第6章 陆北柠的变化
是陆北柠的父亲，陆远山。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晒得黝黑的脖颈。
此刻他一只手捏着半个馒头，另一只手端着一碗白开水，正一口一口地往下送，桌上还放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半块腐乳，已经被筷子戳得碎了大半。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硬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额头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陆北柠站在房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
上辈子他对父亲的印象其实很模糊，陆远山在县里的机械厂上班，早出晚归，有时候还要值夜班，父子俩一天说不上几句话，他只知道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骂人，不打人，也很少笑。
他高考考了六分那天，父亲坐在客厅里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早上只说了一句。
“不想读就不读了，去学门手艺也行。”
后来他去了电子厂，父亲每年过年都会问他“干得怎么样”，他每次都说“还行”，之后父子俩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死的时候，也不知道父亲是什么反应。
陆远山大概是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看见他站在房门口，愣了一下。
“醒了？”他沙哑的声音传来，“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嗯，醒了。”
陆北柠先去洗手间刷牙洗脸后，出来走到他对面坐下。
陆远山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大概是注意到了他剪了头发，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馒头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过来。
“吃吗？”
陆北柠接过来，咬了一口。
馒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不好吃。
“爸，这么早就去上班？”
“嗯。”
“几点回来的？”
“一点吧，”陆远山喝了口白开水，“你昨晚怎么在桌子上睡着了？”
“不知道，迷迷糊糊就睡着了。”陆北柠僵硬地笑了笑。
“学习要有个度，别学太晚，第二天上课会犯困的。”
“嗯。”
客厅里陷入了沉默，父子俩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咕咕咕~”
窗外传来别人家饲养的鸡叫声，不知不觉，两人就这样坐了差不多半个小时。
“吱呀”一声，主卧的房门被推开，王秀英揉着眼睛从房间走了出来。
她披着一件灰色外套，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脑后，看见客厅里父子两人，一个啃馒头一个喝白开水，愣了一下。
“不是，你们爷俩大清早搁这干嘛呢？”
她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拧开水龙头，哗啦哗啦的水声响起。
“北柠，你昨晚几点睡的？我十二点多起来看你房间还亮着。”
“不知道。”陆北柠把最后一口馒头吃进嘴里，含糊不清道，“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看书还能睡着？”她从厨房探出头，“你之前不是看着看着就醒了吗？现在怎么反过来了？”
“咳咳，”陆北柠拍着胸口，差点噎着。
“妈你是不是还没醒，说啥胡话呢？”
陆远山端起碗喝了口水，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行了，你妈还没老年痴呆，”王秀英缩回厨房，“我给你下碗面，吃完再去学校，老陆你也别啃馒头了，我多下点面。”
“不用那么麻烦了，我现在就走了。”陆远山站起身，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完，拿起椅子上的帆布包。
那包他背了好几年了，边角都磨白了，拉链头上系着一根红绳，大概是拉链坏了用绳子代替。
“爸，这就走了？”陆北柠见状也站了起来。
“嗯，厂里七点打卡。”
陆远山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陆北柠看见他后脑勺上有几根白发，混在黑发里，不算多，但很明显。
上辈子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些。
“爸，”他忽然开口，“路上慢点。”
陆远山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就收回去了。
“嗯。”
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
王秀英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看见客厅里只剩陆北柠一个人。
“你爸走了？”
“嗯。”
“这人，面都不吃一口，”她把面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拿另一碗，“你吃，多吃点，锅里还有。”
陆北柠坐下来，看着碗里的面。
面条是手擀的，卧了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汤底飘着几滴香油，热气腾腾的。
“妈，你也坐。”
“我得先把小玥给叫起床先。”
见状，陆北柠连忙起身，把王秀英按回椅子上。
“妈你坐着吃吧，我去喊她。”
随即几个大跨步来到陆北玥的房门口，猛的一把拧开门把手。
“陆北玥！你再不起床我就把你的那份荷包蛋给吃了！”
“你敢！！”
陆北柠话音刚落，就见陆北玥一把掀开被子，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身，一脸幽怨地看向门口。
“快点起床吃早餐，等下上学迟到了。”
陆北柠催促道，随后走回餐桌旁坐下。
不一会儿，陆北玥就打着哈欠从洗手间走了出来。
“来，快点吃饭，待会让你哥送你去学校。”王秀英朝她招了招手。
陆北玥在餐桌前坐下，看了一眼碗里的面，又看了一眼陆北柠碗里那个还没动过的荷包蛋，筷子伸过去的速度快得像抢劫。
“啪。”
陆北柠一巴掌拍开她的手，“你自己的不是有吗？”
“你的看起来比较大。”陆北玥理直气壮地说。
“一样的，都是妈下的。”
“那为什么你的在上面我的在底下？”
“因为你先去刷牙了，面坨了，蛋沉下去了。”
“骗人。”
王秀英看着兄妹俩斗嘴，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厨房拿了个小碗，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出来，放到陆北玥碗里。
“行了行了，别吵了，吃我的。”
“妈——”陆北柠皱眉。
“没事，我不爱吃鸡蛋。”王秀英摆了摆手，坐下来开始吃面。
陆北柠看着她碗里清汤寡水的面，连片青菜都没有，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心安理得地吃着妈妈做的饭，从来没想过她吃的是什么。
“妈，以后早饭我做吧。”他忽然说。
王秀英筷子一顿，抬起头看他，一脸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早饭我做，”陆北柠低头吃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说，“你多睡一会儿。”
“你？”王秀英还没说话，陆北玥先笑出了声，“哥你会做饭？你连泡面都能煮成糊的。”
“那是意外。”
“两次都是意外？”
“......”
陆北柠决定不跟妹妹一般见识，埋头吃面。
王秀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早饭，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陆北柠正打算收起碗筷，但被王秀英拦住了。
“让妈来，你赶紧带你妹去学校。”
“妈，洗个碗用不了多久。”陆北柠坚持道。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话。”
陆北柠拗不过她，只好背上书包，拽上还在慢吞吞穿鞋的陆北玥出了门。
清晨的巷子很安静，有几户人家已经开了门，老式收音机里播着早间新闻，夹杂着锅铲翻炒的声音。
一只橘猫蹲在墙根下舔爪子，看见兄妹俩经过，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又闭上了。
“哥，你今天怎么怪怪的。”陆北玥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哪里怪了？”
“说不出来，”她歪着头想了想，“就是你今天话好像特别多，以前你早上都不怎么说话的，跟个闷葫芦似的。”
“是吗？”
“嗯，而且你还主动说要给妈做早饭，”她皱了皱鼻子，“你是不是在学校犯什么事了？想讨好妈？”
“......你就不能盼我好点吗？”
“那你怎么解释？”
“我解释啥解释，”陆北柠伸手弹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走快点，别磨蹭。”
“哎呀！”陆北玥捂着后脑勺瞪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
兄妹俩一前一后走出巷子，到了路口，陆北玥的学校往左，他的学校往右。
“你自己走这点距离，没问题吧？”他问。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陆北玥白了他一眼，“倒是你，别又迟到了。”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上周五。”
“......那是个意外。”
陆北玥“嘁”了一声，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陆北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远处，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