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我不难过
姜若汐的手握紧了，没有说话。
林芳芷闭上眼睛，像是在做一件很艰难的事。
“你爸在刑侦支队做法医，经手的案子多了，难免会得罪人，有一桩案子，是桂市下面一个县的，一个大老板酒后驾车撞死了一个老太太，报了保险公司，说是意外，保险公司赔了钱，家属也没闹，事情就过去了。”
“但你爸后来在整理法医档案的时候发现了问题，那个老太太身上的伤，不像是被车撞的，倒像是被人打过之后才撞的。”
“你爸重新调阅了卷宗，做了二次尸检，发现老太太生前遭受过严重暴力，根本不是意外。”
“他把这个发现写进了报告，案子重新审理，最后查出来，那个大老板那天晚上喝了酒，在村里开车撞到了老太太。”
“他怕担责任，就叫人把老太太打了一顿，然后才报警说是交通事故。”
“那个大老板被抓了，判了刑，他的家里人花了很大的力气，找了很多关系，想把案子翻过来，但证据确凿，翻不了，后来他们就盯上了你爸，觉得是你爸多管闲事，害得他们家里人坐牢。”
“有一天晚上，你爸从单位出来，开车回家，路上有一辆大货车闯了红灯，从侧面撞上了你爸的车。”
“现场的人说，货车速度很快，路面上留下了几十米长的刹车印，却还是没刹住。”
“你爸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林芳芷说完这句，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她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
“那辆货车的司机后来被抓了，判了七年，他交代说是有人花二十万请他的，但那个出钱的人早跑了，案子查了很久。”
“最后揪出来是那个大老板的弟弟，人抓到了，也判了，判了无期。”
“但有什么用呢？逝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姜若汐坐在床边，听完外婆说的这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旧相册的封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所以，”她开口，声音很轻，“我那个所谓的爸爸，是一个为了我妈妈愿意放弃姓氏的人，最后死在一辆大货车底下。”
林芳芷用手背擦掉眼泪，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若汐，你难过就哭出来，外婆在这里。”
姜若汐摇了摇头。
“我不难过。”
林芳芷愣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姜若汐把相册放在床头柜上，抬起头看着外婆，目光平静，“我对他没有任何记忆，您说的这些，对我而言就像听一个故事。”
“您说他在我小时候夜里抱我在客厅走来走去，我一整宿都不闹，我想不起来。”
“您说他身上总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也闻不到。”
姜若汐脸上很平静。
“所以您让我哭，我哭不出来。不是因为我坚强，是因为我真的没有那种感觉。”
林芳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伸手把姜若汐的手握在掌心里。
“你跟你妈一个样，”她说，“你妈当年也是这样，你爸走的那天，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抱着你，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哭得比她厉害，她反过来安慰我，说‘妈，别哭了，我没事’。”
“她那一年才二十四岁，抱着一个刚满一岁的孩子，丈夫没了，什么都没了。”
林芳芷说到这里，眼眶又红了。
“她没有回姜家，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了两个月，后来你外公让司机去接她，她才回来。”
“回来以后，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不说话，你外公急得没办法，把门踹开了，发现她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你爸的照片，手里拿着你爸的白衬衫，上面全是血，干透了，洗不掉了。”
“她就那么坐着，不哭不闹，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林芳芷的声音开始发抖。
“从那以后，你妈就变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妈小时候活泼得很，跟你外公顶嘴，翻窗户逃出去，为了你爸跟她爸对着干，什么出格的事都干得出来。”
“你爸走了以后，她就不笑了，也不哭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一样。”
林芳芷看着姜若汐，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对你的要求，一直很严，对吧？”
姜若汐点了点头。
“从小学开始，每次考试必须前三，拿不到前三就不准吃饭，不准看电视，不准出去玩。”
“别的孩子放学在外面跳皮筋、扔沙包，我被关在家里写作业、背书、练字。”
“初一有一次月考没考好，年级第十九名，她一个月没跟我说话。”
姜若汐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冷淡。
林芳芷听着听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若汐，你妈她......不是不爱你。”
“她只是怕。”
“怕什么？”姜若汐问。
林芳芷看着她，缓缓开口。
“怕你重蹈她的覆辙。”
“你妈这辈子，吃过最大的亏，就是爱错了人。”
“我不是说你爸不好，”林芳芷连忙补充了一句，“你爸是个好人，是个好丈夫，也是个好父亲，但他是做那种工作的，你妈跟他在一起的那几年，没有一天不担心。”
“他出门，你妈就坐在家里等，等他打电话回来，等他回家，等他平安。”
“后来他不在了，你妈就再也不等了。”
林芳芷握住姜若汐的手，攥得很紧。
“她觉得，如果当年你爸不是法医，不是做那种危险的工作，如果她当初听你外公的话，嫁一个门当户对、安安稳稳的人，就不会发生那种事。”
“所以她对你严，逼你学习，逼你考好成绩，逼你上一个好的大学。”
“她是想让你以后有选择的权利，不用像她那样，为了一个人，把自己的人生搭进去。”
“她觉得，只要你自己足够优秀，就不用依附任何人，不用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也不用承受她承受过的那些。”
林芳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你外公从小对你妈的教育，也很严。”
“你外公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年轻的时候脾气比现在还大，你妈小时候做错一道题，他能罚她在书房站两个小时，饭都不给吃。”
“你外婆我虽然心疼，但也说不上话，你外公是那种说一不二的人，在家里就是皇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妈小时候也反抗过，摔过碗、撕过书、离家出走过，但最后都拗不过你外公。”
“后来你妈跟你爸在一起了，你外公反对，你妈说什么都不听，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赢了你外公。”
“但赢了的代价是什么呢？”
林芳芷闭上眼睛，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你妈后来用你外公教育她的方法教育你，你说她错了吗？她没错，你说她对了吗？她也没对。”
“她就是......不知道还有别的方式。”
林芳芷说完这些，房间安静了下来。
姜若汐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外婆，说了一句。
“外婆，我知道了。”
林芳芷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眶还是红的。
“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往心里装，面上不露出来。”
“跟你妈一样。”
姜若汐没有否认，缓缓合上那本旧相册，出声道：
“外婆谢谢您跟我说这些，现在我想一个人静静。”
林芳芷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她站起来，脚步很轻地走到门口，拉开门，回过头看了姜若汐一眼，缓缓关上了门。
姜若汐目光看向窗外，总感觉心里堵得慌，听完有关父亲的事，她是不是表现得太过冷漠了？
她本想躺在床上睡一觉，就当这件事过去了，这是她以前面对复杂心情的处理方式。
但这个时候，她忽然想起了陆北柠，有些好奇他现在在干嘛？是在家待着，还是和周明在网吧打游戏？
没有什么理由，她就是想听到对方的声音。
想到这，姜若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默默地拨通了陆北柠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