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午后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的声音很嘈杂，机器嗡嗡的轰鸣声、塑料包装袋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人在旁边喊话的声音混在一起。
“喂？”陆北柠的声音从那片嘈杂里透出来，带着一点意外，“姜若汐？”
姜若汐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在哪儿？”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怎么那么吵？”
“我在厂里。”
“厂里？什么厂？”
“电子厂，”陆北柠说，声音时远时近，像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又贴回来，“在流水线上打暑假工。”
姜若汐沉默了两秒，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你跑去打工了？”
“嗯，跟周明一起，今天第一天。”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传送带上，然后是陆北柠的一声“没事没事”，接着他的声音又清晰起来。
“灵达电子，在工业区这边，做充电器组装的，我负责包装，就是把做好的充电器装进塑料袋里。”
姜若汐握着手机，靠在窗边，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龙眼树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周明也去了？”她问。
“来了，他就站我旁边，刚被线长骂了一顿，说他把充电器塞反了。”
电话那头隐隐传来周明的声音，隔得有些远，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又不是故意的”的委屈。
姜若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累不累？”她问。
“才干了一个上午呢，不累。”陆北柠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松的、毫不在意的味道。
姜若汐没有说话，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只剩下机器的轰鸣声和传送带转动的嗡嗡声。
“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陆北柠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姜若汐张了张嘴。
她本来想说“没有”，但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打电话给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具体的事，只是听完外婆说的那些话之后，心里堵得慌，想听听他的声音，想知道他在干什么。
但这理由她说不出。
“没什么事，”她最终开了口，声音淡淡的，“就是想起来，问一下你在干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就这样？”陆北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嗯。”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在流水线上当包工头。”
“你不是包工头，你是装塑料袋的。”
陆北柠笑了，那笑声透过嘈杂的背景音传过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行，我是装塑料袋的，装塑料袋的陆北柠，在工业区的电子厂里，把充电器塞进塑料袋，一天要塞好几千个，挣三块五一个小时。”
姜若汐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那边呢？”陆北柠问，“在干嘛？”
“在市区，外公家。”姜若汐说。
“去外公家了？好事啊，你外公不是挺想你的吗？”
“嗯。”
“那你好好陪陪他，我这边马上要开工了，”陆北柠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工作时间不能用手机，我先挂了。”
“等一下。”姜若汐忽然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下班？”
“五点半。”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
“知道了。”姜若汐说。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说完这句，没等陆北柠回应，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她自己的脸，眉眼淡淡的，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龙眼树。
外婆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姜若汐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她打开桌上的台式电脑，屏幕亮起来，壁纸是系统默认的蓝色，桌面上只有几个图标，浏览器、回收站、我的电脑，干干净净。
她点开浏览器，在搜索引擎里打了几个字。
“大一金融学的课程。”
页面跳出来，密密麻麻的课程名称挤在屏幕上。
她从上往下看。
大一上学期：微积分、线性代数、政治经济学、会计学原理、大学英语、计算机基础......
她把这些课程的名称一个一个看过去，脑子里开始盘算。
暑假还有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如果每天学一点，到开学的时候，应该能把这学期的课程提前过一遍。
她不是那种“到了大学再开始努力”的人。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走在前面，别人在玩的时候她在学，别人在学的时候她已经在学更难的东西了。
这不是因为她比别人聪明，是因为她比别人清楚，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费力气就能得到的。
而且就连陆北柠都在努力，她又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呢？
......
另一边的灵达电子厂内，陆北柠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嘴角勾了勾。
这时，周明从一旁凑过来，朝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你看那边，有几个漂亮的学生妹。”
陆北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车间另一头，靠门口的位置，确实站着几个女生，穿着和她们一样的深蓝色工服，头发扎起来，有的戴着手套，有的正在往工作台前走。
看年纪确实和他们差不多，十八九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刚出校园的那种青涩。
“你喜欢啊？”陆北柠收回目光，继续装手里的充电器。
“我就是说一下，”周明嘿嘿笑了两声，手里的动作没停，“你说她们也是刚高考完的？”
“不一定，有的是中专毕业出来打工的，有的是暑假工，也有没考上大学出来长干的。”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周明“哦”了一声，又往那边瞟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凑过来。
“最左边那个，扎马尾的，长得挺好看的。”
陆北柠头都没抬。
“嗯，你觉得好看就好看。”
“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我帮你过去要个联系方式？”
周明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别别别，我就随便说说。”
陆北柠笑了一声，没再理他，手上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下午的流水线比上午更磨人。
吃过午饭回来，车间里的温度又升了几度，头顶的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混着机油和塑料的气味，闷得人昏昏欲睡。
周明已经开始打哈欠了，一个接一个，眼泪都出来了。
“老陆，几点了？”
“一点四十。”
“才一点四十？”周明哀嚎了一声，“我感觉我已经干了三天了。”
“那你还有四个小时要熬。”
周明苦着脸，手里的充电器塞了半天没塞进袋子，差点又掉在地上。
他赶紧接住，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封口，放进筐里，动作比上午慢了不少，但好歹没再出错。
陈芳妍从流水线前面走过来，在各个工位之间巡视，走到周明旁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他工作台上积压的几个充电器，皱了皱眉。
“手快点，后面都堵了。”
“好的好的。”周明连忙加快了速度。
陈芳妍又看了一眼陆北柠这边。
陆北柠的工作台上干干净净，充电器随到随装，塑料筐里的成品码得整整齐齐，和其他老员工放在一起完全看不出差别。
她多看了陆北柠两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周明等陈芳妍兰走远了，才小声说了一句。
“老陆，你发现没？陈姐好像特别关注你。”
“有吗？”
“有，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像是在看一个......怎么说呢......一个她觉得奇怪的东西。”
陆北柠手下没停，“有没有可能是觉得我长得帅。”
“你能不能要点脸？”
“实话。”
周明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