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煎熬的一个月

时间是流水线上最残忍的东西，它不会因为你手忙脚乱就慢下来一瞬，也不会因为你腰酸背痛就快进几分。

陆北柠和周明在灵达电子厂的流水线上，一站就是一个多月。

七月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整个灵潮县烤化，车间里的温度计指针每天都稳稳地指在三十五度以上。

头顶几台老式吊扇呼啦啦地转，吹出来的风裹着机油味和塑料味，还没落到人身上就被热气吞没了。

周明第一天回家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汗，他把工服脱下来扔进洗衣盆里，瘫在沙发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妈，我不想干了。”他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周母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

“行啊，不干就不干，明天我就跟陆北柠他妈妈说，他儿子在那儿干得好好的，我儿子干了一天就跑了。”

周明从沙发上弹起来，“妈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哪样了？我不是说行吗？你不干就不干，我又不逼你。”

周明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后“哼”了一声，抓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大，窝在沙发里生闷气。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他又准时出现在陆北柠家楼下了。

陆北柠下楼的时候看到他，挑了挑眉：“不是说不想干了吗？”

“谁说的？”周明把一瓶矿泉水塞进裤兜里，眼睛看向别处，“我可没说，你别乱讲。”

陆北柠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

两人沿着老街往集市广场走，清晨的空气里还带着一丝凉意，街边的早餐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豆浆的香味飘出老远。

周明在一家早餐摊前停下来，要了两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站在路边三口两口吃完，把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小跑两步跟上陆北柠。

“老陆，你说咱们得干到什么时候？”

“八月底吧，开学前一周走。”

“那还有一个半月？”周明的脸又垮了下来。

“你要是觉得太久，现在就可以不干。”

“我什么时候说不想干了？我就是问一下，问一下不行吗？”

陆北柠懒得理他，加快了脚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挨过去。

这一个多月里，两个人跟线上的人混熟了不少。

陈芳妍虽然平时板着脸，但对底下的人其实不错，有一次周明中暑差点晕倒，她二话没说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藿香正气水递过去，嘴上骂着“让你多喝水你不听”，手上却把瓶盖拧开了递到他嘴边。

线上的老员工对他们这两个“高考没考上”的年轻人也挺照顾，尤其是负责测试工位的老王，四十多岁，话多嘴碎，没事就喜欢跟周明扯闲篇。

“小周，你俩真不打算复读了？”老王一边测试充电器一边问。

周明手里装着一个塑料袋，头也没抬，“不读了，不是读书的料。”

“可惜了，”老王摇了摇头，“你那个朋友，我看他干活利索得很，脑子也灵活，不读书可惜了。”

周明差点没忍住笑出来，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最后说了一句“是啊，可惜了”，随后偷偷看了陆北柠一眼。

陆北柠面无表情地装他的充电器，像是没听到。

一直到八月初的这一天，厂里来了一批“新鲜血液”。

陆北柠早上到车间的时候，就看到陈芳妍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身边站着五六个穿便装的年轻姑娘，最小的看着十五六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脸上都带着一种初来乍到的不安和好奇。

周明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把一瓶递给陆北柠，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一口，顺着陆北柠的目光看过去，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哟，来新人了。”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陆北柠，语气里的兴奋藏不住。

陆北柠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芳妍翻开文件夹，目光从那几个姑娘脸上扫过。

“你们几个，今天第一天上班，先跟着学，哪个工位缺人就去哪个，手脚麻利点，别拖整条线的节奏。”

她说完，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北柠和周明这边。

周明下意识地挺了挺胸，把手里的水放到一边，拿起一个塑料袋，装出一副“我正在认真工作”的样子。

陈芳妍领着那几个新人沿着流水线走了一圈，边走边介绍各个工位的工作内容。

走到最后面包装工位的时候，她停了下来，看了周明一眼，又看了看陆北柠。

“你们两个，在这边也干了一个多月了，活儿干得还行，”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那几个姑娘，“这几个新来的，先放在包装这边，你们带一带，教她们怎么装袋、怎么封口、怎么码筐。”

周明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但嘴上还是装作一副淡定的样子，点了点头。

“行，陈姐，交给我。”

陆北柠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行吗”。

周明读懂了那个眼神，回了一个“我怎么不行”的表情。

陈芳妍把那几个姑娘安排在包装工位的几个空位上，随后转身走了。

她刚走远，周明就凑到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姑娘旁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

“那个......你以前干过这个吗？”

那个姑娘抬起头，看着周明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脸，摇了摇头，小声说了一句“没有，第一次”。

周明顿时来了精神，拿起一个塑料袋和充电器，放慢了速度做示范。

“你看啊，先把这个袋子口撑开，然后用这个铲子把口撑住，再把充电器塞进去，最后封口，对，就这样，很简单。”

他做示范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三倍。

那个姑娘看着他的动作，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拿起一个塑料袋试着做了一遍，动作虽然慢，但没出错。

周明见状，咧嘴笑了，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

“对对对，就是这样，你学得真快。”

陆北柠站在旁边，手里装着充电器，余光一直往周明那边瞟。

看着他那一脸殷勤的样子，陆北柠无奈地摇了摇头，懒得管他。

剩下的几个姑娘被安排在其他空位上，有一个离陆北柠最近，圆圆的脸，扎着双马尾，看起来跟陆北玥差不多的年龄，手上戴着新手套，正笨拙地往袋子里塞充电器。

陆北柠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干自己的活。

过了一会儿，那个圆脸姑娘手上的充电器积了好几个，急得额头冒汗，手套上沾满了塑料包装的碎屑，动作越来越乱。

陆北柠叹了口气，伸手把她工作台上积压的充电器拿过来，三两下装好，放回筐里。

“别急，一个一个来，”他说，语气不冷不热，“你手小，撑袋子的时候用两只手，先把口撑圆了再塞。”

圆脸姑娘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谢谢”。

“不客气。”陆北柠说完，转回去继续干自己的活。

这几个新来的姑娘，就跟他上辈子在厂里带的暑假工一样，笨手笨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