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辞工
车间里的日子像流水线上的传送带一样，不紧不慢地往前转。
七月翻过去，八月也过了大半。
陆北柠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刚来那几天，塑料袋的封口边缘割手，一天下来指腹上全是细小的口子，用创可贴缠了几圈继续干。
一周以后，那些伤口就变成了硬邦邦的茧，摸什么都觉得钝。
周明的变化更大，刚来的时候他连站八个小时都费劲，到了下午腿就开始打颤，下班回家路上要扶着电线杆歇两回。一个月过去，他不仅能稳稳当当站到下班，还能在流水线上一边装袋一边跟旁边的圆脸姑娘聊天。
那姑娘叫李小曼，是灵潮县下面一个镇上的，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在家待了一年，经亲戚介绍来厂里打工。
周明对她的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整个车间的人都看得出来。
陆北柠懒得管他，也不劝他。
十八九岁的年纪，对异性有好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要不影响干活，不影响人家姑娘，随他去。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厂里接到一笔大订单，李锦峰在晨会上拍了桌子，说这批货月底之前必须发出去，所有人加班，每天干到晚上八点。
车间里一片哀嚎，但没人敢当面说什么。
加班的那几天，陆北柠每天回到家都快九点了。
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做装袋的动作，肌肉记忆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王秀英心疼得不行，每天晚上给他留一碗绿豆汤，放在冰箱里冰着，他回来就能喝。
“你说你这是图什么？”王秀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喝完最后一口绿豆汤，语气里带着埋怨，“好好的一个暑假，在家吹空调不好吗？非要跑去受罪。”
“妈，家里没空调。”陆北柠放下碗，笑着说。
王秀英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那你不会去超市蹭空调？”
陆北柠笑了笑，没接话，把碗洗了放回碗柜里，转身回了房间。
一直到八月三十一号，陆北柠决定今天提出离职。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跟王秀英说了一声。
“妈，今天去办离职，晚上不加班，回来吃晚饭。”
王秀英正在厨房里热粥，听到这话，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终于舍得辞了？”
“嗯，快开学了。”
“行，”王秀英把粥盛出来，放在餐桌上，“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都行。”
“那就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陆北柠笑了一声，换鞋出了门。
到厂里的时候，周明已经在车间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两个肉包子，嘴里嚼着一个，腮帮子鼓鼓的。
“老陆，今天辞职？”他含糊不清地问。
“嗯。”
“我也辞，昨天跟李小曼说了，她说她干到年底就不干了，去市区找工作。”
陆北柠看了他一眼，“你跟她说了你要去上大学？”
“说了，”周明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她说挺好的，还说我以后肯定有出息。”
“你就因为这个高兴了一晚上？”
周明嘿嘿笑了两声，没否认。
两人走进车间，换上工服，戴上工牌。
陈芳妍已经在流水线前面站着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看今天的生产计划。
陆北柠走到她旁边，喊了一声：“陈姐。”
陈芳妍抬起头，目光从文件夹上移开，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我跟周明今天办离职。”
陈芳妍的眉毛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要开学了？”
陆北柠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陈芳妍合上文件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我早就看出来了。”
“什么？”
“你不是考不上大学的人，”陈芳妍语气平淡，似乎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你干活的那股利索劲儿，还有你说话的那种方式，不像是没读过书的人。”
陆北柠：“......”
“考上哪儿了？”
“中山大学。”
陈芳妍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好学校，”她说，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去吧，好好读，别像我们一样，一辈子站在流水线上。”
陆北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矫情。
“陈姐，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谢什么？我又没照顾你什么。”
陈芳妍摆了摆手，转身往流水线前面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去吧，把工牌和工服交到人事那边，这个月的工资李总会算给你的。”
陆北柠点了点头。
陈芳妍转过身去，拿起文件夹，对着流水线喊了一声：“开工了开工了，各就各位。”
陆北柠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转身去找周明。
两人换下工服，叠好，连同工牌一起交到人事刘姐那里。
刘姐接过工服和工牌，在电脑里调出他们的档案，点了两下鼠标，打印了两张离职单，递过来签字。
“签完字就可以走了，工资这两天会打到你们入职时留的银行卡上。”
陆北柠接过笔，在离职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工整整。
周明也跟着签了，签完把笔一放，长出了一口气。
“走吧。”陆北柠说。
两人走出人事办公室，下了铁楼梯，穿过堆纸箱的过道，经过车间门口的时候，陆北柠透过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流水线还在转，工人们低着头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传送带上的充电器一个接一个地往前移动，不会有人注意到少了两个人。
陈芳妍站在流水线前面，手里拿着文件夹，正低头跟一个工人说着什么。
“老陆，走了。”周明在前面喊了一声。
陆北柠收回目光，转身跟上去。
两人走到厂门口，保安大叔还是那个大叔，坐在保安亭里，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看到他们出来，从窗户探出脑袋。
“辞了？”
“嗯。”陆北柠点了点头。
保安大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好上学去啊。”
“师傅您怎么知道我是去上学？”陆北柠有些意外。
保安大叔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你刚来的那天，我就看出来了。你们这两个小孩，不像是打工的料，”他摆了摆手。“去吧，好好学。”
陆北柠笑了一声，说了声“谢谢师傅”，转身走了。
两人走出工业区，走到集市广场的时候，周明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来时的方向。
工业区那片灰扑扑的厂房矗立在远处，被八月底的阳光晒得发白，空气里还能闻到淡淡的塑料味。
“老陆，你说咱们以后还会回来吗？”周明忽然问了一句。
“不知道。”陆北柠说。
周明沉默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
“反正我是不想再回来站流水线了。”
“那你好好上大学。”陆北柠说。
周明用力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