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栖云书殿
栖云书殿。
月色清冷,殿内灯火却彻夜未熄。
萧墨尘独自立于巨大的玄冥盟疆域图前。地图上,玄阳宗的位置被朱笔狠狠圈住,刺目如血。
天枢阁的密报散落在紫檀木案上,墨迹犹新——关于五毒教暗蛛使的踪迹,关于七煞帮的异常调动,以及最关键的一条:玄阳宗顾鼎山半年前曾以闭关为由秘密南下,消失整整一月。
指尖划过密报上“顾鼎山”三个字,萧墨尘眼底血色翻涌。
前尘旧事,如同毒蛇啃噬心脏。
父亲萧朔爽朗的笑声犹在耳畔:“尘儿,我与你顾世叔共创这玄冥盟,意在消弭正邪之见,还天下朗朗乾坤!”
可顾鼎山那看似敦厚的眼神,如今想来,处处皆是暗藏算计的破绽。什么理念分歧?不过是狼子野心披上的虚伪外衣!父亲毒发时那灰败的脸色成了他无数夜晚挣脱不出的梦魇。
前世往生崖上,顾鼎山志得意满地揭露阴谋,从毒害父亲到布局围杀,一字一句,如同凌迟:“贤侄,要怪就怪你父亲太过天真!这世间,唯有权力和力量才是永恒!”
恨意如岩浆在胸中奔涌,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翻腾的暴戾死死压下。
不能再重蹈覆辙。
如今,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已然调换,要等到最合适的时机。
“我的好世叔,不急。”他对着地图上那刺目的红圈,低声自语,“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了。本座会连本带利,将你欠下的血债,一一讨回。”
包括……凌夜的那一份。
他收敛心神,转向书案上另一份密报,是关于宫内清查的初步结果。
“影一。”
影一的身影如墨滴入水,无声显现。
“名单上的人,按计划逐步清理。动作要干净,寻由头即可,不必打草惊蛇。”
“是。”
“传令影三,彻查所有能接触本座起居、经手饮食的近侍。噬心蛊喜食特定药性,长期喂养,必留痕迹,让他细查药渣、香灰、器皿残留,一处都不可放过。”
“另,命影五即刻筹备,下月护送苏芷秘密前往药王谷。寻‘烬夜星兰’之事,需绝对隐秘。”
“属下领命。”影一颔首,身形一晃,无声退去。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哔哔作响。
多年缠身的头疾在这紧绷的深夜隐隐袭来,太阳穴传来熟悉的胀痛。萧墨尘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缓步走向书案内侧,打开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盒。盒中静卧数块乌润墨锭,散发着清冽安神的药香——此乃以古法特制的醒神墨,用料珍稀繁复,能缓头疾之苦。
他取出一块,于端砚中注入少许清露,腕力均匀地徐徐研磨。奇妙的是,那乌黑墨锭竟随着研磨化作澄澈如琥珀的透明膏脂,药香随之弥漫,清润满室。
他以指尖沾染些许膏脂,按上抽痛的太阳穴。清凉药力徐徐渗入,带来片刻清明,而指尖肌肤不留半分墨色痕渍。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吞噬着最后一点星光。而栖云书殿的灯火,直至天明未曾熄灭。如今,轮到本座……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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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暖阁,地龙依旧烧得暖融,却驱不散凌夜心头的滞闷。
他独自靠在榻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角。已有七日未见主上。
身上的伤好了大半,在苏芷的精心调理下,内力也有了恢复的迹象,可心口某处却空落得发慌。
闭上眼,那日主上低沉的声音犹在耳畔:“还疼么?” 仿佛一句咒文,瞬间唤醒了脑海中存留的画面——
主上毒发时苍白的脸,刑室中带着寒意的救赎,喂到唇边那勺温热的汤……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是轮休的影七潜行而来,隔着窗棂低语:“啧啧,你小子命是真好!六哥那大嘴巴都传遍了,主上亲自把你从刑室抱回来,还安置在此处……你说主上对你,到底是什么心思?小九,伤好了,可还回影卫营?”
凌夜沉默片刻,声音沙哑:“七哥,我不知道......主上近日……”
影七压低声音,透出几分紧张:“主上近日似乎……变了不少。行事更莫测,手段也更凌厉。前日,负责外务采买的钱管事,因‘贪墨’被处置了,干净利落。那可是宫里的老人了。”
“还有负责西侧防卫那边的赵统领,主上亲自处置的,雷霆手段,理由是‘吃里扒外’。”他顿了顿,继续道,“三哥那边也是动静不小,带着精通药理的兄弟,在暗查所有能近主上身的人,连日常的熏香都不放过……查得极细。”
凌夜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攥紧了锦被。排查近侍,细查日用之物……这绝非寻常的内部整顿!
他立刻联想到那诡异的笛音,主上病发时的痛苦表情以及近来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
是毒!确实有人在用极其阴险的手段谋害主上!
冰冷的寒意夹杂着灼心的焦躁席卷全身。主上身处如此险境,正在雷厉风行地清扫隐患,而自己呢?却被拘在这方暖阁之内,如同被折断了爪牙的困兽,连最基本的护卫之责都无法履行!
这份认知让他坐立难安。
他不顾肩背伤口隐隐的抗议,在榻上摆出冥霄宫内门心法的起手式,尝试引导丹田内仍在滞涩的内息。气息流转过受损的经脉,带来细密如针扎般的痛楚。他紧咬着牙关,汗水自额角滑落,只求能早一刻打通淤塞,恢复哪怕五成功力也好!
影七察觉到屋内气息流动异常,心下明了,宽慰道:“你也别太急,主上既然已着手清理,必有应对。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养好身子。”
凌夜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怎能不急?那份深藏心底的情愫,与影卫誓死效忠的本能,在此刻交织成最尖锐的刺痛,几乎要将他撕裂。
“七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因竭力运功而更显沙哑,“若有机会……帮我留意,主上近日……常用哪些器物,神色可有异常……”
他知道此举已是逾越。但身为影卫,更无法忍受对于主上的事全然无知。哪怕只能窥得一丝模糊的轮廓,也足以让他对暗涌的形势多一分判断,为保护主上多备一份周全。
“我会尽快好起来。”他重复道,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影七在窗外沉默片刻,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气息随之远去。
暖阁内,凌夜缓缓收势,压抑着胸腔间因强行运功而翻涌的气血。
夜色渐深。
偏殿烛火被悄无声息地换过一轮。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凌夜倏然抬眼。
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映在门扉上,轮廓冷峻。
他下意识想起身,却因动作太急踉跄了一下,单手撑住床沿。
门外身影微顿,随即,脚步声渐渐远去。
凌夜维持着半撑的姿势,许久未动。指尖深深陷进柔软的锦被,将那金线绣成的繁复云纹生生压皱成一团。
窗外,更鼓声遥遥传来。
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