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让人烦心的小影卫
栖云书殿。
书殿的窗户敞着,夜风溜进来,吹得烛火影子在墙上乱晃。
萧墨尘站在那儿,目光落在窗外黑黢黢的庭院里,好像只是随口那么一问:“他今天怎么样?”
影四的声音从书架旁的阴影里透出来,听着有点干巴巴的:
“主上,影九卯时去了刑堂,自领十杖。辰时返回影卫营,当时瞧着……倒是一切如常。”
他顿了顿,“就是……晚半晌发起高热来了。恐怕是伤没好利索,又硬撑着,累着了。”
高热。
这两个字像两粒烧红的炭,直直掉进萧墨尘心窝里,“嗤啦”一声,烫得他五脏六腑都抽了一下。
一股火气没头没脑地撞上来。气那小子不知死活,伤都没养妥帖就敢去碰刑杖;更恼自己——那天晚上怎么就松了口,准他回那鬼地方!
这股火气汹涌翻腾,却硬生生被压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只化作眸底一片沉黯的阴霾。
“把玉肌膏和清心丹送到影卫营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冰冰的,砸在地上都能听见响儿,“就说是……宫里循例的赏赐,用不着张扬。”
萧墨尘闭上眼,吸了口气,把那点儿想立刻冲去营里把人拎回来的念头死死按了下去。现在去?恐怕只会吓得那个小家伙更往壳里缩。
“是。”
影四躬身领命,低眉顺眼,一副再恭顺不过的样子。
只是转身溜进暗处的当口,他嘴角飞快地撇了一下,眼珠子灵巧地转了半圈——
得,主上这口气冻得能结冰碴子,可吩咐送去的,又是顶好的伤药,又是安神的丸子。这“循例赏赐”,偏心得可真是没边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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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卫营内。
那股子汗味、尘土味儿,混着淡淡金疮药的气味,到夜里也散不干净。
凌夜昏沉沉地趴在硬板铺上,脑子像一锅煮糊了的粥,黏稠又滚烫。
背上那片刑杖留下的红肿,火烧火燎地疼,连带着之前箭伤的地方也跟着一跳一跳地抽。耳朵里嗡嗡响,营房外巡夜人走过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虫鸣,都隔着一层棉絮似的,听不真切。
影七守在他边上,看着侍卫送进来的那个不起眼的小包裹,打开一瞧,心里头“咯噔”一下。玉肌膏?清心丹?这哪门子的“循例”能有这个?
他抬头,和端着水盆进来的影八对了个眼神,两人都没吭声。
“忍忍,这次药好。”影七放轻了声音,挖出一块莹润沁凉的膏体,小心翼翼地抹在那片狰狞的伤痕上。
药膏触及皮肤的凉意,激得昏睡中的凌夜轻轻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闷哼,眉头拧得更紧了。
影八凑过来,用气音问:“七哥,这药……”
影七摇摇头,示意他别多话,只低声叮嘱:“好生照看你九弟。
营房另一头的角落铺位上,沈戾靠着墙,冷眼往这边斜睨。
那玉肌膏在昏暗油灯下泛着润泽的光,他认得那装药的白玉小盒——库房里顶好的东西。这东西,居然用在一个“失了宠”、刚挨完罚的影卫身上?
眼神逐渐暗了下去,先前那点幸灾乐祸的畅快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心口的不舒服,还有一股子愈烧愈旺的嫉恨。
主上这态度……跟他想的,可完全不是一回事。
……
夜深得透了,连虫鸣都歇了。
一道玄色的影子,像是融化了的夜色的一部分,悄无声息地落在影卫营舍的窗外。萧墨尘隔着那层粗陋的窗纸,目光落在里面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小家伙睡着了,眉头也是蹙着的,嘴唇抿得发白,额发被冷汗濡湿,黏在光洁的额角。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洞里漏进去一小缕,正好落在他半边脸颊上,照得那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个一碰就碎的琉璃盏。
萧墨尘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夜风穿过廊下,带着深秋的寒,吹动玄色的衣角。他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打那天起,凌夜背上那骇人的杖伤,好起来的速度快得有点邪乎。红肿第二天就消了大半,疼也轻了,连带着那些陈年旧疤的颜色,都好像淡下去一些。
他自个儿心里也纳闷,营里常备的金疮药什么时候有这神效了?可想归想,到底没问出口。
他自然更不会知道,往后的好些个深夜,总有个影子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营舍外,站上一会儿,确认里面呼吸平稳悠长了,才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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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卫营校场。
凌夜像是跟谁较劲似的,近乎自虐般地加练。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砸在砂土地上,“嗤”地一下就没了影。里衣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蕴含着爆发力的线条。
仿佛只有让身体累到极致,脑子里那片无处着落的惶惑,才能被暂时挤出去一会儿。
“凌夜!”
影七趁着练功间隙的档口,端了碗汤药过来,“给,今日份的醒神汤。主上体恤大伙儿辛苦,营里人人有份。”
凌夜停下动作,喘着气接过碗。粗陶碗壁带着井水镇过的凉意,激得他指尖微微一抖。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深褐色、晃荡着的药汁,某个荒唐的、一直被他按在心底角落的念头,不合时宜地冒了冒头。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吭声,仰头把药灌了下去。
远处,栖云书殿那边的高阁上,一扇窗半开着。
萧墨尘就站在窗前,目光越过重重屋脊,精准地落在那片校场上,落在那道独自挥汗如雨的身影上。
日头在那少年周身镀了一层晃眼的白光,可他看着,却总觉得那身影周遭,绕着一圈驱不散的孤清。
影四像道影子似的缀在他身后半步,低声禀报:
“主上,影九背上的伤看着是无碍了。就是练得……太狠了些。膳房那边说,他每餐进食,还是不多。”
萧墨尘的眉头拧了起来,声音沉甸甸的:“看紧点,别让他把身子练垮了。”
他顿了顿,片刻又补充道,
“传话下去,明日起,影卫营的伙食添一道茯苓当归炖鸡。就说是……本座念及众人平日操练辛苦,给大家补补元气。”
“是。”
影四垂首应下,心里门儿清。主上这“体恤众人”的由头找的……啧,恐怕全营上下,也就是为了那一个人开的灶。
萧墨尘望着远处,眼神有些复杂。
他原是想把人护在羽翼底下,遮风挡雨,可怎么好像……反而把人推得更远了?他那小影卫,如今敏感得像只受过惊的狸猫,稍微靠近点就浑身紧绷,眼神里全是警惕和倔强。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那小家伙明白,他萧墨尘这点心思,不是闲来无事的逗弄,而是……
他揉了揉眉心,忽然觉得,让一个人对你卸下心防,心甘情愿地靠近,比带兵攻下一座城池,还要费神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