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初探药王谷
药王谷远远在望时，苏芷勒住了马。
这地方被终年不散的云雾裹着，只露出个模糊的轮廓。浓得化不开的药香，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还有各种草木根茎清苦的汁液味，一股脑儿往人鼻腔里钻。
谷口立着两块巨石，天然长成了门扉的样子，上头“药王”两个古篆字，被风雨蚀得筋骨嶙峋。没有守卫，只有一条小径，蛇一样钻进浓雾深处，安静得有点过分。
苏芷凝视着山门旁药王谷的标识，有些微怔。
影五几乎在同时握紧了剑柄。他侧过头，声音压得低低的：“有阵。”
苏芷点了点头，没说话。她也能感觉到，那雾气底下，空气的流动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黏糊糊的阻力。这应该就是药王谷的护谷大阵了。
她翻身下马，从随身药囊里取出几片干枯的叶子，在掌心揉碎了，递了一半给影五。“含在舌下，能醒神。”自己将另一半含了，一股辛辣的凉意直冲头顶。
影五接过去，看也没看就照做了。
“这阵依山势水脉而布，生门死门随时辰流转。跟着我，一步都不能错。”苏芷望着那雾气说。
影五只答了一个字：“好。”
踏入雾中的第一步，周遭的世界就变了。光线被吞噬得所剩无几，脚下的路像是活的，明明看着是平地，踩下去却一脚深一脚浅。耳边开始出现细细碎碎的声响。
苏芷走得很慢，她时而折向一丛看似普通的矮灌木，时而又后退三步，去踩一块颜色略深的青苔。
影五紧紧跟在她身后半步，警惕着雾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好几次，当苏芷因专注推算而步伐稍滞时，他都能先一步察觉到侧方雾气的异常涌动，无声地横移半步，用身体隔开那看不见的危险。
就这么走走停停，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眼前的浓雾突然像帘子一样向两边散开。一片被精心打理过的药田跃入眼帘，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在微风里舒展着枝叶。远处，竹舍茅屋错落，炊烟细细地升起来。
小径前方，三个穿着葛布短打的药农，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了，几乎同时从药田边直起身，瞬间堵在了路中央。
为首的是个精瘦老头儿，手里握着把旧药锄，锄尖斜斜点着地。他脸上每条皱纹都绷着，一双眼睛先是不敢置信地瞪圆，死死盯住雾中走出的二人——
谷口的“九宫迷踪阵”，多少年了，就没见外人这么全须全尾地走进来过！
他身后两个年轻些的药农，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悄无声息地封住了前方去路。空气中那点田园的温和气息，顿时被一种紧绷的警惕所取代。
“药王谷闭谷谢客多年，两位请回吧。”老头儿开口，声音倒是和气，可那挡路的架势没半点商量余地。
苏芷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在下冥霄宫药师苏芷，求见老谷主。事关人命，恳请通融。”
老头儿摇头，药锄往地上一顿：“谷主不见外客。”
影五的手按上剑柄。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那三个药农，最后定在老头的脸上。眼神冷硬，仿佛在说：让开。
老头儿身后的一个年轻药农被他这眼神一刺，脸上有些挂不住，上前一步哼道：“说了不见就是不见！耳朵聋了不成？再不走——”
他狠话还没撂完，异变突生！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影五。他眼神一凛，猛地抬头——空气中那原本就浓郁的奇异药香，骤然变得尖锐刺鼻。几乎同时，苏芷低喝：
“闭气！”
“阵法被引动了！”老头儿脸色剧变。
就在他们屏住呼吸的刹那，脚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地底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的闷响。四周的药田里，那些看似无害的花草忽然无风自动，藤蔓如活蛇般弹射而起，带着尖刺，朝着苏芷和影五卷来！
影五的身影，在那片陡然暴起的翠色中，倏地模糊了一下。
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墨魂”出鞘的嗡鸣短促而锋利。他没有去斩那些从四面八方扑来的藤蔓，身形在方寸之地晃出虚影，脚下踩着奇异步点，精准避开最先袭来的几条毒藤，手中剑尖寒芒凝聚，毫不犹豫地刺向地面某处——那是苏芷方才急促点明的方位。
“铿！”
剑尖刺入土中，发出金石交击般的脆响。地面猛地一颤，那流沙般的触感瞬间消失了。几乎在同一刻，苏芷手腕一翻，几点淡黄色的粉末从她指尖弹出，精准撒在几株扭动得最凶的毒藤根部。那些藤蔓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蜷缩回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枯萎。
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
三个药农愣住了，尤其是那老头儿。他看着影五剑尖没入的地方，又看了看苏芷，脸上先是不敢置信，随后慢慢变成惊异，最后竟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
“你……”
老头儿盯着苏芷，“你怎知那是阵眼之一？还有那‘枯木散’，非本谷嫡传，外人绝难知晓配方！”
苏芷微微垂眼：“晚辈曾于古医书中见过类似记载，侥幸一试。”
这解释显然没能让老头儿信服，但也没再追问。他打量两人良久，忽然叹了口气，侧身让开。
“能破开外层迷障，识得阵眼，还能用出正宗的枯木散……冥冥中是缘分。跟我来吧，谷主……或许愿意见你们一见。”
漱药堂里光线柔和，药香沉静。
老谷主温清澜看到苏芷的第一眼，手中茶盏猛地一晃，茶水溅湿了半幅衣袖。他像是没察觉，只怔怔地望着她的眉眼，望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大弟子云泽忍不住低声提醒。
“像……太像了……”老人喃喃道，声音里有一丝压不住的颤抖。
苏芷垂着眼睫，仿佛没留意到老人的失态。她神色如常地上前，恭敬行礼。
"晚辈苏芷，拜见谷主。在下奉冥霄宫宫主之命，特来求取‘烬夜星兰’。愿以本宫珍藏的《千金药典》残卷相换。"
此时的温清澜已恢复了谷主的威严与平静。他抚着白须，缓缓摇头：
“孩子，你既知‘烬夜星兰’之名，便该知道它的分量。那并非寻常药草，而是百年方得一颗的灵物。药王谷立世至今，也只存着一颗。冥霄宫的典藏虽珍贵，但……不够换它。”
他的语气带着长者的温和，却不容转圜。
大弟子云泽在一旁，语气客气而疏离：“师尊早已闭门谢客，今日破例相见，已是念及与贵宫老宫主的旧谊。求药之事，恕难从命，二位请回吧。”
影五的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被苏芷用眼神制止。
她再次深深行礼：“晚辈明白了。今日得见谷主，已是幸事。若他日谷主或有别的吩咐，冥霄宫仍愿效力。”
离开药王谷时，暮色正沉沉地压下来。
两人都没说话，牵着马，默默走在通往山下小镇的石板路上。山风凉了起来，吹动苏芷鬓边的碎发。影五很自然地落后半步，走在了风来的方向。
寻了间干净的客栈住下。影五照例检查房间，查看窗牅，在不起眼的角落布下小巧的警示机关。等他忙完，苏芷已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零星亮起的灯火发呆。
“饿不饿？”影五问。
苏芷回过神，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有点。”
影五转身出去了，没多久端回一碗热腾腾的素面，上面细细铺着一层嫩笋和菌菇，还卧了个荷包蛋。是她喜欢的清淡口味。
“店家说，这是山里的鲜货。”他把筷子递给她。
苏芷接过，慢慢吃着。面条温热，汤头鲜美，一路下山的疲惫和心底那点怅惘，似乎都被这碗简单的面熨帖了些。
她吃着，目光落在影五立在窗边的侧影上。
他一直都在。
——她彻夜研究药方时，窗外总会适时出现一碟不会太甜的点心；她冒险去峭壁采药时，回头总能看到一个不远不近跟着的身影；那个身影每次带伤回来，在她心疼落泪时，会笨拙抬手想为她拭泪，又生生停住指尖，干巴巴地补上一句“小伤，别怕”。
那些点滴，此刻在安静的夜色里逐渐清晰起来。
“今天……谢谢你。”她轻声说。
影五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山影。闻言，他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过了片刻，才又低低道：“没能帮上忙。”
苏芷放下筷子，目光清澈地看着他。
你站在这里，本身就是我最要紧的依仗。这话她没说出来，但她想，他或许明白。
影五转过头，继续看向窗外，只是耳根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微红。
小镇的夜很静，能听见远处隐隐的溪流声。药王谷的方向，云雾依旧。
漱药堂后阁，温清澜独自对着一幅泛黄的画像出神。画中女子巧笑嫣然，眉眼盈盈，竟与日间那冥霄宫来的药师姑娘，有六七分神似。
“苓儿……”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指，极轻地拂过画像中人的脸颊。
他知道，今天放那两人进谷，或许不单单是因为他们破开了阵法。
有些缘法，就像深埋地底的种子，时候到了，总要发出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