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再入药王谷
青霖镇的天,连着几日都是灰蒙蒙的。
短短三日,镇上倒了几十口人,症状如出一辙:初时腹痛如绞,继而呕吐不止,皮肤隐隐透出不详的青灰色。镇上的老大夫挨家看过,都摇头叹气,连个准话儿都给不出。恐慌比病气传得还快,悄无声息就爬满了街巷。
消息很快传到了云雾深处的药王谷。
“在药王谷门前用毒?”
云泽闻报,面色一沉。这已非寻常疫病,而是明晃晃的挑衅!他没犹豫,当即点了两名稳重的弟子,带上谷内的清心辟毒丹,吩咐他们火速下山,“稳住局面,揪出毒源。”
几乎同时,镇东头那间新开张、一直冷冷清清的小医馆,门板卸了下来。
苏芷坐在堂内,正仔细分拣着药材。影五抱着剑靠在门边,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外惶惶的人脸。
“去瞧瞧。”苏芷放下手中的药杵。
影五点头,身形一晃没入人群。不过一炷香功夫,他带回消息,还有用油纸包回的一点秽物样本,以及关键线索:
所有发病的人家,喝的水都来自镇西头那口老井。
苏芷用银针探了井水。针尖提起时,在光线下附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乌芒。她又快速地检查了秽物,眉心拧紧:“不是疫病,是‘蚀肠枯’。下手的人,心肠够毒。”
“可能解?”
“能,但需一味‘冰心兰’作药引。”
苏芷提笔写方子,写到“冰心兰”时,她顿了顿,在旁边添了一行小注:“需以‘九转凝冰诀’引其寒性入药。”
这“九转凝冰诀”几个字,是自然而然从她脑海里浮现的,像水底浮起的旧年沉木,带着她自己也无法追溯来源的印记。
此时,药王谷的两位弟子已赶到病情最严重的几户人家,将带来的解毒丹喂下去,却收效甚微。两人额角见汗,心下骇然,连谷中灵丹都难以压制,此毒究竟是何来历?
焦头烂额之际,听闻镇东头有位女大夫似乎找到了解法,已开始施药。两人找过去,恰好目睹苏芷正在处置那株“冰心兰”。
但见她素手翻飞,指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寒气,“冰心兰”的药性被丝丝缕缕地牵引出来,那手法透出的路数,竟带着一股……唯有谷里核心传承才可能具备的某种意蕴!
两人对视一眼,按捺住心中震动,屏息旁观。
汤药熬成,分发给几个奄奄一息的病人服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呕吐便止住了,患者脸上的青灰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神医!真是神医啊!”捡回命的镇民涕泪横流。
“苏神医”的名号,一夜之间响遍了青霖镇。
消息被迅速传回药王谷。
云泽听完弟子禀报,尤其听到“凝冰诀”三字时,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你们确定是‘凝冰’一路的手法?而非冥霄宫常见的‘烈火’或‘温养’之道?”
“弟子绝无看错,”回报的弟子语气笃定。
云泽沉默良久,挥退弟子,独自往后山师尊清修的小院走去。
温清澜正对着一盘残局独弈,听完叙述,执棋的手顿在了半空,一枚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九转凝冰诀……”老人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那是他早逝的女儿温云苓独创的手法。
难道……那个眉眼熟悉得让他心头发紧的姑娘……
调查中提及的,她大约七、八岁时被冥霄宫收养,时间上……与他那苦命的外孙女失踪的年份十分吻合。
温清澜放下棋子,缓缓起身,山风拂动他雪白的须发。他望向青霖镇的方向,许久,长长吁出一口气。
“去,”
他对云泽说,“持我的帖子,请那位苏小友入谷一叙。就说……老夫对她化解‘蚀肠枯’的方法,颇感兴趣,想与她当面切磋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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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药王谷弟子捧着烫金拜帖出现在小医馆门口时,苏芷与影五对视一眼。
她知道,转机来了。
苏芷接过拜帖,指尖拂过帖面上凸起的灵芝祥云纹样,心下一片澄明。
这一次入谷,气氛截然不同。引路弟子礼数周全,带着二人走过一条清幽蜿蜒的碎石小径,绕过正殿,直往山谷深处行去。
小径尽头,山壁环抱处,一座竹木暖阁映入眼帘,匾额上题着“漱玉轩”。引路弟子在阶前止步,躬身退去。
阁内陈设简单,仅有几张蒲团,一方矮几,几上摆放着一套素雅的茶具。温清澜背对着门立在窗前,正望向外面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珍稀药圃。
苏芷定神,上前执礼:“晚辈苏芷,应谷主之约前来。”
影五在她身侧后方微微躬身,算是行礼。
温清澜缓缓转身。他的目光落在苏芷脸上,有深切的探究,有压抑的激动,仿佛要在她脸上找出某种熟悉的痕迹。视线停留片刻,才缓缓移开,掠过身后的影五,最后又回到苏芷身上。
“坐。”温清澜的声音比上次温和了许多。
苏芷与影五在蒲团上坐下。
“青霖镇的毒,解得漂亮。”
温清澜亲手执壶为苏芷斟茶,“‘九转凝冰诀’……老夫已有许多年未曾得见了。”他抬眼,目光如深潭,“孩子,这手法,你是从何处习来?”
“谷主谬赞。”苏芷垂眸,态度恭谨,“晚辈只是恰好在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侥幸一试。”
“哦?不知是何古籍,竟记载了连我药王谷都未曾收录的解法?而且,那凝冰手法,似乎并非冥霄宫的路数。”
苏芷心头微紧,那手法源自她模糊的记忆,不好明言。她斟酌着用语:“是…一部残卷,其中记载多是一些偏门奇毒的解方,晚辈也只是依样画葫芦。”
温清澜闻言,未再深究,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你上次来,是为求‘烬夜星兰’?”
“回谷主,正是。”
“此物于药王谷,重逾性命,非至亲或于谷中有大功者,不可轻予。这是祖训。”
苏芷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难道这次入谷,依旧是无功而返?
却听老谷主继续道:“不过,你既能解‘蚀肠枯’,于医道一途,确有天赋。老夫这里,正有一桩疑难。”
他指向窗外药圃:“你可见圃中边缘,那几株叶片泛黄的‘玉髓芝’?”
苏芷依言望去。雾气中,几株本应温润如玉的灵芝,此刻却光泽黯淡,边缘卷曲枯黄,透着一股萎靡衰败之气。
“此芝最是娇贵,近日不知何故,生机渐衰。谷中几位老药师看过,也束手无策。”温清澜看向苏芷,“你若能找出症结,令其重现生机……老夫或可破例,考虑你所求之事。”
“谷主,可否容晚辈近前一观?”
温清澜微微颔首。
苏芷走下台阶,影五如影随形。她在玉髓芝旁蹲下身,并未触碰,先观土壤成色,又拈起一点湿土在指尖捻开细嗅。
“问题不在芝本身,而在其根下的‘地气’。”
苏芷抬头,看向缓步走来的老谷主,语气肯定,“此地湿气积聚,阴秽沉淤,侵染了土性。玉髓芝性喜温润纯净,故而生机被抑。”
她伸出右手,五指虚悬芝丛上方寸许,指尖以极其细微玄妙的韵律轻轻颤动,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无形的地气脉络。
就在这手势做出的瞬间,温清澜瞳孔猛地一缩!这个探查手法……这个对地脉的敏锐感知……与他女儿独有的、那种近乎天赋本能的“探灵指”何其相似!
苏芷并未察觉出异样,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判断中:
“需以‘向阳藤’的根系粉碎,混入‘赤阳砂’,埋于芝周八寸深处,引动阳气,中和阴秽,再辅以……嗯……”
她略一沉吟,眼中微亮:“再辅以三分‘金雀花’的晨露浇灌,调和药性,应可见效。”
温清澜站在原地,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苏芷此刻的专注,微微偏头的侧影,那下意识轻咬下唇的小动作……与他记忆深处,女儿年少时在药圃中苦思冥想的模样,几乎重叠在一起!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略显沙哑:“那便…依你之法试试。”
苏芷得了许可,立刻向一旁的药王谷弟子索要所需之物,对药材年份、处理火候、埋藏时辰要求一丝不苟。
影五始终在她三步之内,就像过去在冥霄宫药庐的无数个日夜一样。她专注于药炉与银针的世界,而他,专注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