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驿站下榻

暮色渐沉，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碾过官道，朝着药王谷方向驶去。晚风带着田野的湿气，吹得车帘微微晃动。

影五驾着前车，背脊挺得笔直。车轮轧进一个浅坑，他手臂肌肉微绷，腕子一抖一收，那力道便被他顺着缰绳卸去了大半。

车厢内，正低头翻阅医书的苏芷只感到轻微一晃，抬眼望了望车帘外那个沉默的背影，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后头那辆车由影四赶着。

他嘴里叼着根草茎，时不时悠哉地甩个鞭花，偶尔还回头冲着车厢嚷一嗓子：

“主上，这傍晚景致舒坦！比宫里那四方天看着敞亮！”

车厢里，萧墨尘靠坐着闭目养神，膝上搭了条薄毯。凌夜坐在侧前方，身子随着马车轻轻摇晃，脸在明灭的光影里显得有些苍白。

萧墨尘睁开眼：“乏了便靠会儿，此处无需时刻戒备。”

“属下不累。”

“吃点儿东西。”萧墨尘将一碟松软的茯苓糕推了过去。

外头的影四耳朵尖，听得动静，立刻嘿嘿笑了起来：

“主上，您这可太偏心了！属下赶车赶得膀子都酸了，也没见赏块点心呐！”

萧墨尘眼风都未扫过去，只淡淡道：“你若能省下些说话的力气，或许就没那么辛苦了。”

影四立马缩了缩脖子，夸张地做了个封嘴的动作，自己却憋不住，又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山野小调。

凌夜耳根微热，拿起一块，小口吃着。糕点清甜不腻，入胃暖融。

天色擦黑，马车前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曳。

他们在官道旁一处宽敞地方停下歇脚。影五默默地去检查车轴和马匹蹄铁，影四则利索地拢起一堆枯枝，生了火，架上小铜壶烧水。

苏芷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几个小纸包，分别递给影四和影五：“驱虫的，撒在四周。”

影四接过，笑嘻嘻道：“还是苏医师想得周到！有您在，咱们这一路可就踏实了。”

影五也接了过去，低声道了句：“多谢”，指尖碰到苏芷的，一触即分，转身便走开了。

苏芷望着他那刻板又匆匆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眼里却漾开一点笑意。

萧墨尘下了车，负手立于月色下，夜风拂动他玄色的衣袍。凌夜紧随其后，习惯性地站在他侧后方半步。

“伤处如何？”

“早不碍事了。”凌夜答得很快。

萧墨尘回身，看了眼那张在月光下更显清俊的脸，开口道：“前面不远处应是驿站，今夜就在那儿落脚，明日再走。”

凌夜抬头，对上主上的视线，立刻应道：

“是。”

影四欢呼一声：

“得令！主上英明！我这把老骨头可算能沾沾床板了！” 他促狭地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影五，“木头，你说是不是？”

影五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没理会，自顾自去收拾东西了。

驿站是座二层的木楼，孤零零守在山道拐角，在夜色中亮着温暖的灯火。马车停稳，影四率先跳下车辕，非常上道地安排妥了房间——

主上和凌夜自然是顶好的上房，苏芷单独一间，他和影五就住在隔壁。

苏芷的房间收拾得干净，推开窗，便能望见后院一丛竹林。她刚放下随身的小药箱，门外便传来了极轻的叩门声。

打开门，是影五。他手中提着一个装满热水的木桶，臂弯里还搭着一块干净的布巾。

“路上风尘大，”他声音低沉，“擦洗一下。”说完，便将东西放在门口，转身就要离开。

“寒弋。”苏芷叫他的名字。

影五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苏芷从药囊里取出个青瓷小瓶，递过去：“舒筋活络的药油，你与影四今日赶车辛苦，睡前用热水化开些许，揉按肩背，会舒服些。”

影五看着那瓷瓶，怔了一下，才双手接过。

“……多谢。”他低声道。

指尖在接过瓷瓶时，与苏芷的不可避免地轻轻碰了一下。两人都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划过，迅速收回手。

影五耳根似乎红了些，匆匆颔首，转身大步离开。

苏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轻轻关上门。这人总是这样，闷声不响地打点好一切，却在接受旁人好意时，显得如此笨拙和……可爱。

隔壁房间。

影四大大咧咧地瘫在椅子上，看着影五仔细地将门闩好，又去检查窗户。

“行了老五，这荒山野岭的，贼都不乐意来。”

影四打了个哈欠，随即像是发现什么新奇事一样凑近影五，“诶？你手里拿的什么？苏医师给的？”他眼尖地看到了影五小心翼翼放在枕边的小瓷瓶。

影五身体微顿，没理他，自顾自整理床铺。

影四一下子来了精神，挤眉弄眼地凑过去，揶揄道：

“可以啊，咱们的木头哥哥也开窍了？说说，什么感觉？是不是跟喝了蜜似的？”

影五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闭嘴，睡觉。”

影四被他的眼神冻得一哆嗦，撇撇嘴，讪讪地躺回自己床上，嘴里还不肯停，嘟嘟囔囔：

“闷骚……主上偏心凌夜那小子，苏医师偏心你这木头……唉，就我一个孤家寡人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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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的后院单独辟出了一间净房，专供贵客使用。半人高的柏木浴桶热气蒸腾，水面上飘着几片舒筋活络的药草叶子。旁边的小几上，干净布巾、澡豆、替换的衣物，一应摆得齐整。

凌夜垂首立在桶边，手中捧着主上待会儿要换的里衣。他眼观鼻，鼻观心，视线规矩地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仿佛能从青砖缝里瞧出花来。

“水尚可。”萧墨尘说着，却没有自行宽衣的意思，而是侧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愣着做什么？”

凌夜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上前一步，指尖有些发僵。

先取下发簪，墨黑的长发如瀑散落，几缕发丝滑过他手背，带着微凉的触感。接着是外衫、中衣……一件件褪下，叠放在一旁的矮凳上。烛光在水汽中跳跃，勾勒出萧墨尘修长挺拔的肩背线条，宽阔而流畅，常年习武的肌理匀称紧实，隐含着力量。

凌夜呼吸屏得更轻，拿起布巾浸了热水，拧到半干，先从肩颈处开始擦拭。动作很稳，力道适中。

萧墨尘背对着他，闭着眼，似乎很是放松。只有在水温稍低时，才会淡淡开口：

“添些热的来。”

凌夜从旁边备好的铜壶里小心兑入热水，手腕极稳，确保水温适宜，不会烫着主上。

轮到前面时，他慢腾腾地挪到萧墨尘身侧，半垂着眼睫，视线始终避开着某些区域，耳廓在水汽蒸腾下透出明显的红。

偏生他越是回避，那存在感便越是强烈。他的呼吸微微窒住，指尖捏着布巾，动作更轻更快了些，只想赶紧完成这磨人的差事。

就在布巾擦过腰侧，正要收手时，一直闭目养神的男人忽然睁开眼，手臂一动，精准地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凌夜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牢牢按住。

“慌什么？”

萧墨尘抬眼看他，眸色被水汽浸得格外深，清晰映出他此刻无措的模样，“本座又不会吃了你。”说着，握着他的手，引着那布巾，慢条斯理地在自己腰腹间擦过一道。

凌夜定了定神，刚要继续，手腕忽然被轻轻一带。为了稳住身形，他不得不单手撑住桶沿，整个人几乎半伏在浴桶边，脸颊离萧墨尘的肩头不过寸许，湿热的呼吸交缠。

“主上......”

萧墨尘瞧着他那瞬间绯红的脸和微微睁大的眼睛，眼底笑意加深，“这药浴舒筋活络，于你也有好处。一路风尘，既然来了，便一起泡泡。”

说罢，他已环住凌夜的腰，以一种霸道又温柔的力道，将人稳稳带入了浴桶之中。

“哗啦”一声水响。

凌夜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进温热的水里。身上的衣物顷刻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柔韧的线条。他僵在萧墨尘身前，一时忘了动作，只有脸颊红得透彻。

“吓着了？”

凌夜点点头，又很快摇头，眼神湿漉漉的，像只受惊的小兽，却又乖顺地待在原处，没有挣扎。

萧墨尘低笑，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凌夜的鼻尖。

他的吻落下来，很轻，先是落在少年紧抿的唇上，浅尝辄止，而后流连到唇角，再到微微发颤的眼睫，每一个触碰都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带着无限的耐心与克制。

凌夜闭着眼，被动地承受着这份亲昵。水波环绕着紧密相贴的身体。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主上怀抱的暖意，以及那份刻意收敛的力道——小心地避开了他肩膀和腰侧的旧伤处。

许久，萧墨尘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他的，呼吸有些重。他的指尖滑到凌夜湿透的衣襟，挑开最上面一颗盘扣，便停了手。

“衣服湿了，穿着难受。矮凳上有给你备好的里衣，去换了，别着凉。”

凌夜这才从那令人心悸的温存中回过神来，意识到此刻情形，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再次席卷而来。他慌忙点头，撑着桶沿想要起身，腰间的手臂却并未立刻松开。

萧墨尘又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这才放开，“慢些。”

凌夜手忙脚乱地爬出浴桶，颇有些狼狈。一眼瞥见矮凳上果然叠放着一套雪白柔软的崭新里衣，心下一暖，带着未散的羞赧。

他不敢回头，匆匆抓过衣服，低低道了声“属下告退”，便头也不回地退出了净房。

门扉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一室令人心跳加速的温热与潮气。

廊下夜，风清冷。凌夜靠在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清凉的空气，才勉强让过快的心跳平复些许。

净房内，萧墨尘听着门外那慌乱的呼吸声渐渐远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掬起一捧热水，缓缓浇在脸上，水珠顺着轮廓分明的下颌滴落。

不急。

他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