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入住听雪苑
天再一次擦黑的时候,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驶进了冥霄宫的侧门。
穿过重重殿阁的影子,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四周树木稀疏,风刮过来,带着股清冷冷的劲儿。
车帘掀开,顾婉樱搭着侍女碧痕的手,慢慢走下马车。她换了条藕粉色长裙,在外头罩了件素白斗篷。
暮色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倒是那双杏眼亮了起来,此刻正不着痕迹地扫过紧闭的院门。
“顾小姐。”
一位穿着执事服饰的中年女子迎上来,语气恭敬疏离,“宫主吩咐,请您暂居听雪苑静养。一应物件都已备齐,若有短缺,随时告知奴婢便是。”
她侧身引路,“药殿长老稍后就到,为您请脉。”
顾婉樱微微低头,露出个温婉得体的浅笑:“有劳了。”声音轻轻的,在碧痕搀扶下步入院中。院子不大,陈设简洁,倒也雅致。
随顾婉樱一同前来的还有个年轻侍卫,名唤陆离,一身玄阳宗弟子打扮,样貌普通,眼神却沉得很。
他提着行李跟在后面,目光像刀子似的,飞快扫过院中的布局、角落的明暗,还有那几个看似垂手侍立、实则气息绵长、隐隐将小院围住的黑衣身影。
不过盏茶功夫,药殿长老谢蘅便到了,身后跟着两个捧药箱的弟子。
他仔细诊了脉,沉声道:“顾小姐所中之毒,其性阴寒,最易损伤未习武之人的心脉根基。‘九转清心丹’需连续服四十九日,辅以特定针法疏导,期间切忌情绪大起大落,务必静养。”
他留下七天的丹丸,又开了调理方子,叮嘱了每日煎服的时辰,便起身离去。
待人走远,碧痕一边收拾细软,一边小声抱怨:“小姐,这院子也太偏了,离宫主住的地方那么远……外头那些黑衣人,眼神都跟冰碴子似的,哪是保护,分明是……”
“碧痕。”
顾婉樱轻声打断,来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在晚风中瑟缩的老梅,“我们客居于此,蒙萧世兄收留救治,已是幸事。不可妄言。”她语气温顺,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陆离安置好行李,走到门边,低声道:“小姐,外围至少有四名好手,两明两暗,轮换守着。”他顿了顿,“属下查看过,院中并无窥探机关,但……仍需小心。”
顾婉樱“嗯”了一声,转身在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她打开随身带来的妆奁,挑了支质地温润的羊脂白玉簪,缓缓插进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又取了些许胭脂,极淡地匀在颊边。
动作间,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串色泽奇特的木珠,随着动作,散发出一种极淡、若有若无的冷香,清冽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甜腻。
“碧痕,”她垂下手,袖口盖住腕珠,“去问问执事,小厨房可否借用?我想……亲手熬些羹汤。萧世兄为我的事劳心,总该聊表心意。”
碧痕应声去了,不多时回来,面色有些讪讪的:“小姐,执事说……宫主近日事务繁忙,饮食皆有定例,不便打扰。还、还说,让小姐好生养病便是。”
顾婉樱对镜理鬓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甚至唇角还弯起一抹略带歉意的笑:“原是我考虑不周。既如此,便罢了。”
接下来几日,皆是如此。
顾婉樱每日晨起,必精心梳妆,衣着配色淡雅不失精致。她试过在苑中“散步”,“偶遇”路过的侍女或仆役,温言询问宫中路径,偶尔提及“不知萧宫主平日惯在何处理事”,也很快带过,并不深问。
她也曾试图往主殿方向多走几步,总被不知何处现身的侍卫客气地“劝”回:“顾小姐,前方乃宫中重地,还请回苑静养。”
萧墨尘,她一次都未能见到。好像自打被塞进这听雪苑,她这个人就被遗忘在了冥霄宫最安静的角落里。
这日午后,顾婉樱坐在院中,面前小几上摆着未动几口的药膳,神色有些怔忪。
“小姐,您日日这般用心,可连宫主的面都见不上……”碧痕忍不住低声道。
顾婉樱轻轻搅着碗里的药膳:“急什么,总要让人家……慢慢把戒心放下来。”
她放下勺子,似是无意般问道:“昨日去取药膳,可听到什么新鲜事儿?冥霄宫这么大,总有些……特别的人或事吧?”
碧痕想了想,压低声音:“倒也没什么……就是听说,宫主身边那位叫凌夜的影卫大人,似乎格外不同。宫主起居坐卧,几乎都是他近身伺候,连影一大人有时都要排后。下头人都说,那位凌夜大人年纪虽轻,武功却深,宫主待他也……格外亲厚。”
凌夜。
顾婉樱眸光微闪,脑海中掠过赏莲台上那道掷剑击碎骨笛的凌厉身影,以及萧墨尘对他显而易见的回护。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是吗。”她淡淡应了一句。
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中那串木珠。这“雪中春信”的香气,是她近日才试着调和的,清冷表相下藏着不易察觉的缠绵,最是能悄无声息地舒缓心神、瓦解防备……
只是不知,何时才有机会,让该闻到的人闻到。
是夜。
听雪苑小书房内,只燃着一盏昏黄的灯。顾婉樱坐在书案后,并未执笔,只是静静看着跳动的灯花。陆离如同影子般立在角落阴影里。
“今日是初七。”顾婉樱忽然开口。
陆离会意,默默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以特殊药材处理过的薄皮囊,又拿起桌上一包晒制好的药材碎片。
顾婉樱伸出手指,指尖蘸了少许茶水,在光洁的桌面上极快地划下几行小字:“安好。居听雪苑,守备森严,未见兄长。影九近侍,需留意。所图暂无进展。”
陆离将皮囊口对着那些字迹虚虚一罩,某种粉末落下,桌面上竟隐隐浮现出方才字迹的淡金色轮廓,在上面撒上药材碎片,那轮廓如同被吸引般,悄然渗入到药材之中,金色迅速消散不见。
这是玄阳宗传递密讯的独特手段之一,隐秘无比。
他将那几片“处理”过的药材碎片小心地混入整包药渣中,重新包好。
“明日,老规矩。”顾婉樱低声吩咐。
陆离点头:“是。属下会将它‘不慎’遗落在西角门废料堆,自有人取走。”
他看着灯下顾婉樱单薄的侧影,犹豫一瞬,低声道:“小姐,宗主的命令是‘九幽玄典’。此物关系重大,恐怕……”
顾婉樱抬手止住他的话。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才轻声说:“我知道。先做好眼下的事,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陆离不再多言,悄然退回了阴影中。
听雪苑的夜,格外漫长寂静,唯有寒风掠过枯枝,发出细微的呜咽。那缕新调和的冷香,还若有若无地萦绕在空气里,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