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副统领大人
九幽殿上。
萧墨尘靠坐在主座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上的兽首雕纹，眼皮半垂，像是乏了。
底下站着的外务殿韩长老大气不敢出，额角渗着细汗。
“七煞帮，”
座上的人忽然开口，“你是说，赏莲大会那晚，他们的人在东南水道上劫了我们三船货，伤了不少弟兄，是吧？”
韩长老腰弯得更低：“是。属下已查明，是七煞帮副帮主洪涛指使，他们近来与南边几个小门派勾连，胃口大了不少。”
“胃口大是好事。孟老大在揽星台，闹得也很尽兴。”
萧墨尘扯了扯嘴角，“传令下去，七煞帮在临台、峪口、黑石三处的堂口，三日之内，扫干净。货，扣下。地盘，占了。至于人……”
他顿了顿，指节叩击的声音停了，“也不必留了。把洪涛的尸首，在他堂口前悬三日，让所有人都看着。其余的人，降的，断一指，逐出北地；抗者，就地格杀。”
韩长老听得后背发凉，连忙躬身：“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办得干净些。”
“是！”
韩长老屏着呼吸退下。殿门合拢，沉重的声响在空旷中回荡。
萧墨尘靠回椅背，闭上眼，那股逼人的戾气似乎收敛了些。
凌夜垂首立在一旁。
“今日起，所有外务殿呈报的、关于清剿七煞帮的进展，你先看，理出要紧的，戌时之前报给我。”
萧墨尘没睁眼，声音里透着倦意，“杀人夺地，不是光凭狠劲就行。哪里该下死手，哪里得缓一缓，哪里要故意留个‘口子’，这里头的分寸，你得学着拿捏。”
凌夜垂首应道：“……是，属下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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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那天起，凌夜便真的忙了起来。
新打造的副统领令牌悬在腰间，沉甸甸的。
每日天不亮就要去校场盯着晨训，随后是跟着影一核查各处分坛报上来的消息、调配人手、核对清剿七煞帮各路战报和损耗。午后多半要随侍在九幽殿，听各殿主事回话。
萧墨尘有时会随口问他一句“你怎么看”，他得在极短的时间里理清头绪，答得简洁又须切中要害。
他像一滴墨汁沉进水里，悄无声息，却迅速晕染开来，渗进冥霄宫这部庞大机器的诸多关节里。
许多双眼睛暗中打量他，惊讶于这少年适应之快，应对之稳。
这日晌午，凌夜刚从刑殿核对完一批口供回来，在校场边的兵器架旁撞见了影七。影七正拿着油石打磨自己的短刃，见他过来，眼睛一亮，噌地跳起来。
“副统领！可算逮着你了！”
影七凑过来，眼里闪着光：“可以啊你小子！现在连韩长老报账目，主上都让你在旁边听着。”
他嘿嘿一笑，胳膊肘碰了碰凌夜，“你知不知道，当初主上突然把你提到身边，多少人私下嚼舌根，说主上就是图个新鲜，过阵子腻了，你该去哪儿还得回哪儿去。”
凌夜将佩剑“幽昙”解下，也找了块软布擦拭，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现在可没人敢放这屁了。”
影七收起玩笑，语气认真了些，“主上待你……是真的不一样。”
他重重拍了拍凌夜的肩膀，“总之，现在谁还敢说主上不是真心看重你？我这心啊，算是彻底放回肚子里了。”
凌夜垂下眼，看着剑身上映出自己模糊的眉眼。真心看重……他从前不敢奢望的四个字，如今却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心尖，带起一阵酥麻的不安和隐秘的欢喜。
“做好分内事便是。”他低声说，将擦好的剑缓缓归鞘。
“知道知道，副统领大人！”影七嬉笑着跳开，拍拍屁股，“我就是替你高兴！走啦，老八还等我过招呢！
凌夜“嗯”了一声，唇角弯了弯，很快又抿直了。他想起昨夜在书房，自己将批阅好的卷宗归拢时，主上忽然搁下笔，说了句“过来”。
他走过去，萧墨尘便很自然地往后靠了靠，闭上眼：“肩。”
凌夜愣了一瞬，才明白是让他揉肩。手指搭上那玄黑锦袍包裹的肩颈时，能感受到布料下紧绷的肌理。他控制着力道，缓缓揉按。
过了约莫一刻钟，萧墨尘忽然开口：“今日刑殿报上来那桩私贩兵器的案子，若依你，该如何处置？”
凌夜手上的动作未停，脑子里飞快转着。
“首犯当诛，以儆效尤。但其供出的南线三条偷运路子，不妨先留着，派人暗中接管，反为己用。至于从犯……属下觉得，里头有几个像是被逼的，可以酌情流放，既显得宽仁，也能让剩下那些心里没底的人松动。”
萧墨尘静了片刻，“嗯”了一声。就在凌夜以为自己说错了时，他却低声道：“手劲重些。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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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的烛火，夜夜燃至三更。
凌夜有时陪着，整理文书，研墨添香。有时萧墨尘会赶他去外间小榻上歇着。
凌夜拗不过，便和衣躺下，听着里头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或是偶尔压抑的低咳，竟也能很快入睡，一夜无梦。
这一夜，萧墨尘处理完最后一份密报，捏了捏眉心，来到外间。凌夜已经睡着了，侧身蜷着，呼吸清浅。月光透过窗纱，在他安静的睡颜上流淌。
萧墨尘停下脚步，看了片刻，弯腰，把滑落一半的薄毯轻轻拉上来，仔细掖好他肩颈处的缝隙。动作很轻，生怕弄醒了他。
指尖无意擦过凌夜温热的颈侧皮肤，停留了一瞬。
少年似乎觉得痒，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偏偏头，脸颊蹭了蹭他的指尖，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呓语。
萧墨尘眸色骤然转深，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任由那只手被少年温软的脸颊贴着，指尖传来的温度，还有那毫无防备的依偎，像细小的钩子，轻轻扯着他心底最深处那根弦。
他将手臂穿过凌夜的颈后与膝弯，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凌夜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似乎被惊扰，却只是本能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萧墨尘抱着他，绕过屏风，转身走入内间。来到宽大的床榻边，将怀里的人小心翼翼地放在里侧，拉过柔软的锦被，仔细盖好。
做完这些，他在外侧躺下，侧过身，手臂轻轻环过少年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他枕着自己的臂弯。
窗外，星河渐隐，东方将白。寝殿内，两道呼吸交织在一处，沉入同样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