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影二“燕七”

西南之地，山峦叠嶂，云雾缭绕。

五毒教总坛深藏于一处险峻山谷，谷内溪流潺潺，植被繁茂，奇花异草繁多，若非空气中常年飘散着淡淡的、混合着草药与奇特蛊虫的微腥气息，倒有几分世外桃源的错觉。

化名“燕七”的影二刚将一批新到的“腐骨壤”母土安置妥当。

他动作比往日略显迟缓——

赏莲台上为凌夜硬挡下的那一掌，虽经秦百川亲自出手拔除了大半毒劲，又以教中秘药将养了这些时日，但脏腑间仍残留着滞涩隐痛，

“燕七哥，你快看这个！”

清脆的声音像铃铛似的，一个穿着五彩苗绣衣裙的少女小跑着进了石室。她是教主的养女，戚萝。此刻正双手小心捧着个竹编小笼，里面趴着只甲虫，通体白玉似的，背脊上有一道细细的金线，正慢吞吞地爬。

“金线玉甲虫？这可不多见。”

影二停下手中活计，脸上露出惊讶和欣赏，目光温和地落在少女因跑动而泛红的脸颊上。戚萝生得极美，眉眼灵动，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梨涡。

“嗯！我在后山溪边的石缝里找到的！养蛊房的阿嬷说，这东西的汁液能让一些躁动的虫子安静下来，说不定对阿爹炼新蛊有帮助。”

戚萝将小笼递到影二跟前，眼睛亮晶晶的，“燕七哥，你懂得多，你看它是不是养得很好？”

影二仔细看了看，点头：“甲壳光亮，金线清晰，是上品。阿萝姑娘有心了。”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问起，“教主的新蛊……近来似乎颇有进展？”

戚萝脸上的光黯了黯，压低声音：“阿爹他……整日待在‘蛊心斋’里，除了秦伯伯，谁也不见。送进去的饭食有时原封不动拿出来……我有点担心。”

她咬了咬唇，眼中是真切的担忧，“秦伯伯说，那新蛊叫‘千魂引’，厉害得很。可我觉得……阿爹好像并不开心，他只是……停不下来。”

影二目光微动。戚言对蛊术的痴迷已到了疯魔的地步，不惜代价，甚至可能触及某些禁忌，这从秦百川日渐膨胀的权欲中也可窥一二。

“教主天纵奇才，定能攻克难关。阿萝姑娘也要照顾好自己，莫让教主分心。”影二温声安慰，手上不停，将调好的几瓶解毒剂封好口。

“我知道。”戚萝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小油纸包，不由分说塞进影二手心，“给你，桂花糖。我看你总尝药试毒，嘴里肯定苦。”

她脸上飞起红晕，抱着竹笼转身就跑，“我去把虫子送给秦伯伯看看！”

影二握着那包还带着少女体温的糖，指尖微紧。他走到石室门口，望着戚萝轻快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午后，谷中湿气更重。

秦百川派人来叫的时候，影二正在自己那间狭小石室里调息，试图驱散胸腔内那股盘桓不去的阴寒滞涩。

他跟着来人，穿过曲折的回廊和吊桥，来到那栋位于总坛高处、以黑竹与特殊藤木搭建的吊脚楼前。

楼外看似清静，但影二敏锐地察觉到，至少有三道隐蔽而绵长的气息锁定了这片区域。

踏入楼内，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光线有些昏暗，秦百川半躺在一张铺着厚厚兽皮的竹榻上，身上盖着薄毯。他没戴面具，脸色透着灰败——赏莲台上主上那一击，显然让这老毒物吃了大亏。

“燕七，来了。”

秦百川的声音有些哑。他指了指榻边的竹椅，“坐吧。你身上那毒也未清干净，不必讲究虚礼。”

“谢蛛老。”影二依言坐下，姿态恭敬。

“属下这条残命，全赖蛛老当日及时出手相救，又以教中珍藏灵药施治，此恩……燕七没齿难忘。”

“知道就好。”他放下药碗，喘了口气，眼中精光却因伤病的憋闷而显得更加阴鸷锐利，“萧墨尘那小辈，下手是真狠。还有他身边那个影卫……”

他眼中闪过怨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没想到，萧朔那老鬼的儿子，命这么硬。‘噬心蛊’……居然真让他给解了！连白骨笛都奈何他不得！”

影二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敬畏：“属下曾听闻此蛊阴毒无比，乃我教不传之秘……”

“哼，什么秘不秘的，天下能人多的是。”

秦百川语气复杂，“药王谷那帮老古板，如今看来，倒真教出几个有本事的。只可惜了那支白骨笛……不过，只要‘千魂引’能成，这些都不算什么。”

他似乎情绪有些激动，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

目光转向影二，变得意味深长：“这些日子，教里事务繁杂，我又……身上不便，外面那些只知道喊打喊杀的废物不堪大用。倒是你，办事稳妥，心细，把那几批‘腐骨壤’都照料得很好，比他们强。”

“为教主与蛛老分忧，是属下本分。何况蛛老对属下有救命再造之恩，燕七不敢不尽心。”影二垂眸，语气恳切。

“当初将你招揽进来，看中的就是你身手硬实，又懂南疆的路数，果然没看走眼。”

秦百川话锋一转，带着推心置腹般的口吻，“教主是百年难遇的蛊术奇才，我秦百川一向敬服。只是……教主他心思纯粹，全副心神都投在了钻研蛊术玄奥之上，对我五毒教未来在武林中的地位，似乎……并不甚在意。”

他观察着影二的神色，继续缓缓道：“我五毒教偏居西南一隅太久了，外面天地广阔，岂能永远困守在这瘴疠之地，与毒虫为伴？中原武林，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宗派林立，各怀心思。那玄阳宗的顾宗主，便是一位极有远见、懂得审时度势的雄主。与这样的盟友携手，方能在这风云变幻的江湖中，为我五毒教争得应有的一席之地，甚至……更多。”

影二心中雪亮，脸上却露出对未来的向往，以及一丝受宠若惊的怔忡。他起身，单膝跪地，“燕七愚钝，但明白蛛老苦心与大志，定当以您马首是瞻。”

秦百川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重伤之下，他急需能干又“懂事”的臂助。

“有些事，眼下你不必知道太多。只管好好为教主，也为我办事，日后自有你的前程。”

他歇了口气，语气转冷，“之前费心埋在冥霄宫的那个‘青蚨’，传回来的尽是些没用的东西，险些误了大事。这种废物，留着也是祸害，已经处理干净了。”

影二心头一凛，韩平果然被清除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垂首应道：“属下明白。”

“嗯。”秦百川点了点头，似乎有些疲惫，“‘千魂引’已到了关键阶段。几味核心辅药，尤其是……新鲜‘药引’，从今日起，由你协助我调配、详录。此事关乎教主毕生心血，也关乎我五毒教未来气运，绝不能出半分差错，明白吗？”

“药引”二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影二却仿佛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手心微潮：“定当竭尽全力，不负蛛老信任。”

“很好。”

秦百川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语气又缓了缓，“还有……我知你与阿萝那丫头走得近。那孩子心思纯，教主拿她当眼珠子疼。你多陪陪她，让她开心些，少为教主的事发愁，也算替教主分忧了。”

“属下谨记。”影二低头应下，掩去眼底深处那抹冷意。

退出那弥漫着药味与野心的吊脚楼，山风带着谷中花草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影二心头的凝重与寒意。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那包早已凉透的桂花糖。阿萝……那个在毒潭边眼神依然清澈的姑娘。

山风呜咽着穿过山谷。

影二抬头，望向北方冥霄宫的方向，眸光沉静而坚定。他得更快，更小心。主上那边，想必也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