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被烫伤的小影卫
听雪苑西侧临水的敞轩里,每日辰时都会飘出琴音。
顾婉樱说是为静心养性,必在此抚琴半个时辰。琴音清泠,顺着水面能飘出老远。
这日凌夜晨训结束,按例要去书殿回话。路过敞轩附近时,琴音未绝,是一曲《鹤鸣九皋》,清越孤高。
他本欲目不斜视快步走过,敞轩的竹帘却“哗啦”一声被挑开了。顾婉樱搭着碧痕的手,款步走了出来,淡紫色的裙裾在晨光里泛着柔光,脸上带着讶异与温婉笑意。
“影九大人?真巧。”
她声音轻柔,目光不着痕迹地将凌夜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落在他腰间那枚副统领令牌上时,微微顿了一下。
凌夜停下脚步,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疏离:“顾小姐。”
“影九大人这是要去殿前侍奉兄长吧?”
顾婉樱走近两步,身上淡淡的兰芷香气飘过,“兄长日理万机,身边离不得人,大人年纪轻轻便担此重任,真是令人钦佩。”
她语气听着真诚,话锋却轻轻一转,“只是……这冥霄宫规矩森严,上下尊卑分明。大人得兄长青眼,更应时时谨记本分,恪守影卫之责,方能长久。你说是不是?”
她笑盈盈地看着凌夜,杏眼里一片澄澈,仿佛只是好心提点。
凌夜垂着眼,面色无波:“顾小姐教诲,凌夜谨记。”
顾婉樱似乎很满意他的顺从,轻轻颔首:“大人明白就好。我也是旁观者清,多说了两句,莫要见怪。”
她顿了顿,似不经意般又道,“听闻兄长旧疾微恙,我心中挂念,特意请教了谢长老,配了一副温养心脉的补药,正想亲手送去。大人若是不忙,可否替我引个路?”
她说着,示意碧痕捧过一个精致的朱漆食盒。
凌夜抬眼,目光掠过那食盒,复又垂下:“主上用药,一向由药殿与属下经手,外人之物,恐不便呈送。顾小姐好意,属下会代为转达。”
“外人”二字,让顾婉樱嘴角那抹温婉的笑意僵了僵。
“是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帘,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是我唐突了。只是心中记挂,总想尽一份心。”
凌夜不再多言,再次拱手,转身离去。
顾婉樱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脸上的温婉慢慢褪去,指尖轻轻掐住了袖口。
碧痕小声嘀咕:“小姐,您何必对个小影卫如此客气……”
顾婉樱没说话,只是目光越发幽深。小影卫?一个能让萧墨尘那般回护、甚至破格提拔参与核心机要的“小影卫”?萧墨尘那样的人,何曾对谁如此特殊过?
她转身走回敞轩,琴音再起,却已失了几分之前的清越,隐隐透出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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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药殿熬好了萧墨尘每日的温补汤药。
凌夜亲自去取,端着那盅刚煎好的药,沿着回廊走到一处拐角,迎面又碰上了顾婉樱主仆,这次她身边还跟着那个侍卫陆离。
“影九大人。”
顾婉樱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药盅上,关切道,“这是兄长的药?我正要去请安,不如让我……”
她说着,竟自然地伸出手,似是想接过去。
凌夜侧身避开,语气恭敬:“顾小姐,药盅烫手,不敢劳烦。”
“无妨的……”顾婉樱的手没有收回,反而又往前探了探,指尖几乎要碰到药盅边缘。
就在这一瞬,她脚下像是被裙摆绊了一下,“哎呀”一声轻呼,身体向前微倾。碧痕在一旁惊道:“小姐小心!”
凌夜下意识想稳住药盅,顾婉樱伸出的手却“恰好”撞在了药盅边缘!
“哐当——!”
滚烫的药汁顿时泼洒出来,大半浇在凌夜端药的手腕和袖口上。药盅滚落在地,碎成几片。
“大人!您怎么这么不小心!”
碧痕立刻尖声叫道,慌忙去查看顾婉樱的裙子,“小姐,您没事吧?有没有烫着?”
顾婉樱退后半步,看着裙摆上刺眼的药渍,眼圈立刻红了,咬着唇,一脸惊惶委屈:“我……我只是想帮忙……大人,您为何……”
凌夜的手腕被烫得一片通红,火辣辣地疼。他抿紧唇,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向泫然欲泣的顾婉樱,什么也没说,蹲下身开始默默收拾碎片。
“怎么回事?”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萧墨尘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玄衣墨发,脸色有些冷。
顾婉樱见到他,眼眶里的泪珠立刻滚落下来,微微福身,声音哽咽:“兄长……是婉樱不好,本想替影九大人分担,却不小心……打翻了药盅,还弄脏了大人的手……请兄长责罚。”
碧痕却在一旁忍不住道:“宫主明鉴,明明是影九大人没端稳,还差点烫到小姐……”
“碧痕!”
顾婉樱轻声喝止,泪眼朦胧地看向萧墨尘,“不关影九大人的事,是婉樱自己不小心。”
萧墨尘目光掠过地上药渍,顾婉樱裙摆的污痕,最后落向凌夜那只通红的手腕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得望不见底。
凌夜已将碎片收拾干净,站起身,垂首道:“主上,属下这就去药殿重新取一份。”
“不急。”
萧墨尘淡淡道,目光转向顾婉樱,“顾小姐受惊了。衣裙污损,倒是本宫招待不周。碧痕,送你家小姐回去更衣。”
顾婉樱抬起泪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柔顺地低头:“谢兄长关怀,婉樱告退。”临走前,瞥了凌夜一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
待她们走远,萧墨尘走到凌夜面前,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那片红肿起来的皮肤上,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细小的水泡。
他指尖内力微吐,一股清凉的气息缓缓渗入,瞬间包裹住火辣辣的伤处,将那痛楚暂时压了下去。
凌夜绷紧的肩背放松了些,低声道:“谢主上。”
萧墨尘没应声,松开手,转而握住他未受伤的小臂:“跟我来。”带着凌夜朝栖云书殿走去。
进了书殿,萧墨尘让凌夜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自己则走到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个素白瓷瓶。
他走回来,在凌夜身侧坐下,重新执起他的手腕,指尖挖了些莹绿色的药膏,细细涂抹上去。
药膏沁凉,与残留的内力效果叠加,灼痛感迅速消退。萧墨尘的指腹带着薄茧,力道放得极轻,小心避开那些水泡,一点点将药膏推匀。
“药殿往后一切的汤药饮膳,呈送前必经你查验。”他一边涂药,一边开口,“不是不放心他们,是本座只信你经手。”
凌夜心头一震,喉咙发紧。
“至于顾婉樱为本座熬好的那份‘温养心脉’的补药,既然她一番心意,也别浪费了。拿去赏给今日校场练功最刻苦的影卫吧,就说是顾小姐体恤。”
凌夜愣了一下,缓缓道:“是。”
殿外廊下,阳光炽烈,将陆离的身影投成一道沉默坚硬的剪影,紧贴在廊柱旁。
他看见了萧墨尘握住了凌夜手腕,看见了凌夜被带走时的顺从和依赖,更看见了那扇紧闭的栖云书殿门扉——
光天化日,宫主摒退所有人,只为亲自给一个影卫处理烫伤。
阳光刺眼,空气里浮动着尘埃。这过分明亮的光线,让陆离觉得眼前的画面有些失真。萧墨尘那样的人,杀伐决断,心思深如寒潭,为何会在此等小事上,流露出近乎……温柔的偏执?
他看向听雪苑的方向,那里一片静谧,午后的阳光铺洒在精致的屋瓦上。小姐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正望着某个方向,心底翻涌着算计与不甘?
直到书殿的门再次打开,萧墨尘与凌夜一前一后走出,他才向阴影深处退了半步,仿佛从未存在过。
唯有目光,无声地掠过凌夜已妥善包扎的手腕,和两人之间那过于靠近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