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清洗夜香桶
听雪苑内,顾婉樱已换下了污损的衣裙,对着铜镜,由碧痕梳理着长发。镜中的女子容颜清丽,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
“小姐,那萧宫主也太偏心了!”
碧痕犹自愤愤不平,“明明是他那影卫毛躁,却对您那般冷淡,真是……”
“碧痕。”顾婉樱轻声打断,望着镜中的自己,指尖抚过一枚簪子,“他若是不偏心,反倒奇怪了。”
心底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叔父的命令,宗门的任务,像沉重的枷锁。可那个玄衣墨发、气势凌人的男人……当他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过来时,那瞬间心头掠过的,究竟是单纯的忌惮,还是夹杂了一丝难以启齿的……什么?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镜中那双杏眼里,只剩下一片清冷坚定。
“陆离。”她对着空气般轻唤。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阴影里。
“传信给叔父,”顾婉樱声音很低,“就说……兄长对那影卫凌夜的重视,远超预估。‘九幽玄典’之事,或许可从他身上,另寻突破口。”
陆离垂首:“是。”他应得干脆,转身欲走。
“等等。”顾婉樱忽然又叫住他。
陆离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显得有些僵硬。
顾婉樱望着他的背影,语气缓了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陆离身体微微一震,没有回头,只从喉间挤出一个低低的:“属下份内之事。”
说完,他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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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碧痕奉顾婉樱之命,去听雪苑偏西的一个小库房取一批新到的、据说质地特别柔软的素锦,想为顾婉樱裁制几件贴身的寝衣。
库房里光线有些暗,碧痕仔细对照着单子,就在她踮脚想去够架子上一匹看起来颜色正合适的料子时,脚下不知怎的突然一滑!
“啊!”
她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仓促间伸手想抓住旁边的货架稳住身形,却只听“哗啦”一声脆响——
那架子被她一带,连同上面五六只晶莹剔透的茶杯、一只茶壶,稀里哗啦全摔了下来,在她脚边碎了一地!
碧痕自己也摔坐在地上,手掌按到碎瓷片,立刻划出了几道血口子,疼得她眼泪直冒。让她心惊的是,那套瓷器一看就价值不菲,花纹独特,似乎是某地特供的珍品。
动静引来了看管的婆子和附近巡视的侍卫。
影六闻声走了进来,见状挑了挑眉。
“怎么回事?”他环视一片狼藉的地面,目光在碧痕流血的手和那堆碎片上转了转。
“大人,不关奴婢的事!”
碧痕忍着疼,急忙辩解,“是这地面……不知怎的突然滑得很,奴婢没站稳,才碰倒了架子……”
一个婆子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又闻了闻,脸色微变,回禀道:“影六大人,这地上……好像有油。”
“油?”
影六蹲下身,也用指尖捻了捻,放在鼻下,随即露出一个恍然又带着点玩味的表情,“哟,这不是后厨用的‘香果油’么?滑得很,怎么洒到这来了?”
他站起身,“碧痕姑娘,你这运气可不太好。这库房重地,按理不该有这东西。不过嘛……”
他拖长了调子,“规矩就是规矩,损坏宫中器物,尤其是这套‘雨过天青’瓷,可是要照价赔偿,外加……依例领罚的。”
碧痕吓得魂飞魄散,这套瓷器她赔不起,更怕那不知轻重的惩罚。
“大人明鉴!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是这油……”
“油是不是有人故意洒的,自然要查。”
影六打断她,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不过东西是你打碎的,众目睽睽。这样吧,”他像是思考了一下,“看在你家小姐的面上,赔偿暂且记下。但这罚嘛……就罚你去后山‘清秽处’,帮着清洗夜香桶三天,小惩大诫,也让你长长记性,以后走路做事,嘴巴闭严点,手脚稳当点。”
清洗夜香桶!还是三天!
碧痕眼前一黑,几乎晕过去。那是宫里最脏最累、最被人瞧不起的活计。
“不……大人,奴婢是小姐的贴身侍女,还要伺候小姐……”她试图挣扎。
“放心,三天而已,耽误不了你家小姐多少事。”
影六笑眯眯的,眼里却没多少温度,“还是说,碧痕姑娘想选赔偿?那咱们可得好好算算这套瓷器的价钱……”
碧痕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消息传到顾婉樱耳中,她气得摔了手中的茶盏。这分明是故意刁难!地上有油渍是事实,可东西是碧痕打碎的也是事实,影六按宫规处置,看似公允,她竟找不到半点错处去理论。
若强行护着碧痕,反而显得自己纵仆无方,更落人口实。她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气,另派了个小丫鬟暂时顶替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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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痕在“清秽处”苦不堪言地熬了三天,回来时人都瘦了一圈,身上那股气味用了好几遍澡豆才勉强去掉,精神更是萎靡,对着顾婉樱也再不敢像以往那样多嘴多舌了。
这事儿在宫里下人中小范围传了传,大多觉得是碧痕自己不小心,撞上了影六那个混不吝的煞星,倒了血霉。
也有人私下嘀咕,那“香果油”出现得蹊跷,但谁也没证据,只当是哪个粗心的婆子或小厮不慎洒落。
几日后,凌夜在校场边遇到正监督几个新晋影卫练功的影三。影六也在不远处,正懒洋洋地靠着一棵老树,嘴里叼着根草茎。
凌夜顺口问起那套瓷器的事:“听说听雪苑那边打碎了一套‘雨过天青’?”
影三还没说话,不远处的影六耳朵尖,立刻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惯有的那点邪气笑容:“是啊,碎得那叫一个彻底。碧痕姑娘手滑,没办法。”
他眨眨眼,“不过副统领放心,那套是库房里存了多年的旧货,样式早过时了,值不了几个钱。主上前几日还吩咐过,那些老旧不用的器皿,该清就清,该换就换,堆着占地方。”
他说得随意,凌夜却微微怔了一下。主上何时会过问这种琐事了?而且……偏偏是碧痕?
他不由得想起前几日,自己手腕上烫伤的红痕未消时,主上曾漫不经心地提过一句:“宫里有些角落,也该清扫清扫了,免得积了灰,绊着人。”
影六看着凌夜若有所思的表情,嘿嘿一笑,用肩膀撞了一下旁边的影三:“三哥,你说是不是?咱们主上,最见不得脏东西碍眼了,该清理的时候,绝不手软。”
影三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凌夜,最终只是硬邦邦地“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去盯着那几个扎马步的影卫,耳根漫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凌夜站在原地,看着影六哼着小曲晃走的背影,又望了望栖云殿的方向。午后阳光温暖,他心里却渐渐明晰起来,泛起一阵细微的、复杂的暖流。
原来,有些“意外”,并非偶然。有些“清理”,早已开始。
主上他……竟用这样的方式,替他出了那口不曾宣之于口的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