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接主上三招

往生崖顶的风，依旧如刀。

可萧墨尘带他上去的次数，反而多了。有时是黄昏，有时是深夜。他不总急着让凌夜打坐练功，而是先并肩立在崖边，看星河垂野，看云卷云舒。

“归元诀最后一重，‘归元’二字，不在‘归’，而在‘元’。”

一次夜里风正猛的时候，萧墨尘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风里，“元者，始也。是要你在绝境之中，忘却所有招法、内力，甚至忘却生死恐惧，回归到最本初的‘一念’。”

他侧过头，看向凌夜：“你的‘一念’，是什么？”

少年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狂风扯着他的衣摆。他的“一念”……是什么？

是护住主上。

不管前世今生，无论记得与否，刻进骨头里的，唯此而已。

他没说出口，但萧墨尘似乎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他伸出手，握住了那人冰凉的手指。

“握紧。”他说，然后带着凌夜，往前迈了半步——两人半个脚掌几乎悬空在崖外！

凌夜心脏骤停，全身肌肉绷紧，但被萧墨尘牢牢握住的手，却奇异地传来一股镇定的力量。

“感受这风，这悬崖，这脚下虚空。”

萧墨尘的声音响在耳侧，很近，“你的恐惧，就在这里。但你的‘一念’，应该凌驾于它们之上。”

他带着凌夜，就那样在崖边站了许久。久到少年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久到那灭顶的恐惧，被另一种更坚定、更灼热的东西取代。

萧墨尘带着他退了回来，松开手，凌夜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但眼神却比来时更加清亮。

“今日到此。”萧墨尘拂去他肩头落上的夜露，“回去喝碗姜汤。”

语气寻常，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半步，只是寻常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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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凌夜刚服侍萧墨尘用完早膳。

“今日无事，”萧墨尘放下茶盏，忽然道，“随我去演武场走走。”

他们到的时候，就看见影三和影六在场子里对练刀法。

影六的刀法走轻灵迅疾一路，身影腾挪间如穿花蝴蝶，刀光织成一片银网。影三却站得稳稳的，手中长刀每次格挡、劈砍都简单直接，力道沉厚。

“破绽在左肋第三式变招时。”萧墨尘负手站在场边，忽然出声。

影六闻声，刀势下意识一缓。影三的刀尖像蛇一样便递到了他左肋的空门，在碰到前稳稳停住。

影六喘着气收刀，额头见汗，脸上有点讪讪：“主上。”又咧嘴冲影三笑了一下：“三哥，手下留情啊。”

影三也收刀行礼，只是目光与影六相接时，极快地闪开。

“影六，你的‘蝶影刀’太浮。”

萧墨尘点评，“求快没错，可下盘不稳，变招时候接不上就是死穴。从今天起，每天加练两个时辰‘不动桩’。”

影六脸一垮，下意识就朝影三那边瞟了一眼，见对方没什么表情，才悻悻地低头应：“是……”

“影三，”萧墨尘看向他，“刀意是稳，可缺灵变。跟影六练的时候，试着抓他变招前那股‘势头’，而非等破绽出现。”

影三绷着脸：“属下明白。”

萧墨尘不再多说，走到场中兵器前，抽了两柄未开刃的玄铁长剑，将其中一柄抛给凌夜。

“用‘归元诀’的心法，接我三招。”

凌夜接住剑，入手沉甸甸的。他深吸口气，回想着昨夜在崖顶感受到的那股“势”，将内力依着归元诀的行气路线缓缓运转。

剑尖微垂，站姿看似随意，周身气息却慢慢和脚下地面、掠过场中的微风隐隐相合。

萧墨尘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随即剑光一闪，第一招已平平刺来。没有花哨，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剑锋所指，正是凌夜气息流转中稍显滞涩的左肩。

凌夜没有硬接，脚下步伐微错，身形如风中苇叶般顺着剑势向后飘开半步，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圆弧，轻轻搭上对方剑脊，一触即分，借力将那股锐劲引偏三分。

“不错。”萧墨尘第二招紧随而至，剑势陡然变得厚重，如同山岳倾压，封住了凌夜所有退路。

凌夜感到呼吸一窒。他不再退，归元诀心法疾转，内力凝于剑尖一点，迎着那厚重剑势，不偏不倚，直直刺出！

“铛！”

双剑交击，发出一声闷响。凌夜虎口发麻，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气血翻腾。

“以点破面，想法对，内力差得远。”萧墨尘收剑，“第三招。”

这次他没急着出手，只是持剑静立。然而对面的人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以萧墨尘为中心弥漫开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风停了，连一旁影三影六的呼吸声都似乎远去。

这不是杀气，却比杀气更令人心头发紧，那是久居上位、掌控生杀予夺自然而然形成的“势”。

凌夜的额头渗出细汗。他知道，这第三招，不在剑，而在心。

他强迫自己定下神，归元诀心法运转到极致，努力让自己沉入昨夜崖顶那种“似危实安”的感悟中，尝试去感知、去融入，甚至……去轻微地扰动周围这无形的压力。

时间仿佛变得极慢。

不知过了多久，萧墨尘周身那迫人的“势”如潮水般退去。他随手将剑掷回兵器架，发出“哐当”一声响。

“有点意思了。”他走到凌夜面前，抬手，用指节拭去他额角的汗珠。“记住刚才的感觉。‘势’的运用，不在压服，在于你能否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找到了，再强的‘势’，也困不住你。”

指尖温热，擦过皮肤时带起细微的战栗。凌夜喉咙动了动，低声道：“谢主上指点。”

萧墨尘转身朝场外走去。“回栖云殿，晌午韩长老该来回禀七煞帮的详细战况了。”

“是。”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演武场。

场边，影六目送他们走远，立刻像没了骨头似的往影三身上一靠，嘴里“哎哟”一声：“可算走了……三哥，主上对副统领真是没得说，亲手喂招啊。”他说话时，气息正好拂在影三耳廓。

影三身体僵了一下，却没立刻推开他，只硬邦邦道：“站好。你的‘不动桩’，现在开始。”

“啊？现在？我还没歇够呢……”

影六拖长了调子抱怨，却还是老老实实摆开架势。只是扎马步时，眼睛还黏在影三脸上，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三哥，你刚才……是不是故意让了我半招？就左边那下，我明明没转过来，你刀都到了，又撤了力。”

影三握刀的手紧了紧：“你看错了。”

“我才没看错。”影六挑眉，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他浑不在意，反而凑得更近些，几乎贴着影三的耳朵，“三哥，你耳朵……有点红。”

影三猛地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去。

影六却不怕，反而咧嘴笑了，那笑容有点得逞的意味。他迅速退开两步，重新扎稳马步，目视前方，一副认真受罚的样子，嘴里却还在嘀咕：“我练，我练还不行嘛……三哥你就是嘴硬。”

影三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几秒，转身走到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抱臂看着他扎马步。目光偷偷瞄向那人微微起伏的背脊和因为用力而绷紧的小腿上，又很快移开，望向远处，只是耳根那抹可疑的红色，在晨光里久久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