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一杯倒的影九
这日,玄阳宗大长老顾寒苍带着两名弟子,到了冥霄宫。
他一身深赭色厚锦缎袍,外罩一件深灰色貂绒滚边的氅衣,腰间束着乌金镶玉的腰带,步履沉缓带起微微风声。
他唇间呵出白气,眉梢似沾着未化的寒霜,由宫人引着,径直往顾婉樱暂居的听雪苑走去。
苑里草木凋尽,唯有廊下几盆耐寒的墨菊还撑着。
暖阁门窗紧闭,里头拢着炭盆。顾婉樱拥着一袭雪狐毛镶边的杏色锦袄,正由侍女碧痕陪着,小口啜饮一碗深褐色汤药,面色比起前些时日已红润不少。
外间脚步声与通传声几乎同时响起,顾婉樱指尖一颤,药汁险些洒出。她倏然抬头,望向那被侍女挑开的锦缎门帘,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惊愕——竟是大伯亲至!
顾寒苍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室外寒气。顾婉樱几乎是下意识地放下药碗站起身来,动作有些急,引得碧痕连忙虚扶了一把。
“大伯?”声音里带着轻颤。她快步上前,正要屈膝,却被顾寒苍抬手扶住了。
“快坐,你病着,不必多礼。”
顾寒苍仔细端详片刻,解开氅衣系带递给身后弟子,方才在主位落座,“气色瞧着是比信里说的强些了。”
顾婉樱依言坐回暖榻,吸了一口气,才将喉头那股莫名的酸涩压下去:“您……您怎么来了?这天寒地冻的,叔父他……”
“你叔父放心不下。”
顾寒苍接过碧痕奉上的热茶,握在掌心暖着,“总得亲眼见见你,回去才好同他交代。身子到底如何了?”
“劳叔父与大伯挂心,是婉樱的不是。”
顾婉樱垂下眼帘,“冥霄宫的医者很是尽心,已无大碍了,只是还需将养些时日。”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里……一切都好,多亏了兄长收容。”
“萧宫主……”顾寒苍放下茶盏,眼中闪过思量,“他对你,照拂可还周到?”
“兄长待我礼数周全,一应用度皆是上乘,未曾有半分怠慢。只是宫务繁冗,不敢多扰。”顾婉樱答得谨慎,脑海中却掠过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眸。
礼数周全,未曾怠慢。却也……仅此而已。
顾寒苍“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道:“既如此,老夫稍后需当面拜谢萧宫主。今晚宫中设宴,你既已能起身,便随我同去吧。有些场面上的礼数,总需走一走。”
顾婉樱静默一瞬,换上得体的姿态,微微颔首:“是,婉樱明白。多谢大伯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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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云阁内地龙烧得暖,驱散了窗外的初冬寒意。
萧墨尘端坐主位。凌夜照例静立在他身侧。顾寒苍携顾婉樱入席,双方见礼后各自落座。
“萧宫主,”顾寒苍率先举杯,灰白的须眉在暖阁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婉樱这丫头在贵宫养病这段日子,多蒙照拂。老夫代宗主,敬宫主一杯,聊表谢意。”
萧墨尘举杯示意:“顾长老言重了。顾小姐是客,理应如此。”
他目光掠过坐在下首的顾婉樱,见她穿着一身浅杏色绣缠枝梅的锦袄,外罩同色云肩,脸上确有几分血色,便道:“顾小姐看来是大好了。”
顾婉樱闻声盈盈起身,执杯柔声道:“全赖兄长与宫中诸位医者费心。婉樱敬兄长。”
她眼波微漾,望向上座,“兄长风仪气度,婉樱一向钦佩得紧。此番亲身受惠,心中更是……感念不尽。”最后几个字说得轻,带着女儿家的羞涩与仰慕,叫人心生怜意。
萧墨尘面色未动,只道:“顾小姐不必挂怀。”饮了杯中酒,便不再多言。
顾婉樱眼底的光微微黯了黯,也只得坐下。
酒菜一道道上来,气氛稍缓。顾寒苍放下银箸,似闲聊般道:“说起来,婉樱这孩子,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宗主与老夫时常念叨,如今这武林中,能配得上她的青年才俊,着实难寻。”
他话锋微转,目光落向萧墨尘,笑意深了几分,“若论人品武功、宗门地位,年轻一辈里,当以萧宫主为翘楚。只是不知,宫主如今……可曾考虑过终身大事?”
这话一出,阁内伺候的宫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凌夜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眼睫低垂,掩去眸中瞬间掠过的暗流。
萧墨尘把玩着手中那只羊脂玉杯,神色未动,只淡淡道:“顾长老说笑了。本座执掌冥霄宫时日尚短,诸事千头万绪,实在无暇虑及私事。此事,且容后再议吧。”
顾寒苍哈哈一笑,也不纠缠,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他目光一转,却是落到了萧墨尘身后:“宫主身边这位,便是影九吧?真是少年英才。早听说影九对宫主忠心不二,武功亦得宫主亲传,只可惜上次赏莲大会老夫不在宗内,未能得见。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凌夜随侍本座身侧,还算得力。”萧墨尘指尖摩挲着玉杯,答得随意。
顾寒苍亲自执起酒壶,斟了满满一杯,朝凌夜的方向举了举:“来,老夫敬你一杯。敬你平日尽心护卫。日后萧宫主身边诸事,恐怕还需影九大人多费心照应。”
这杯酒递得突然,凌夜身形微顿。影卫铁律,当值不得饮酒。他下意识抬眸,望向主位上的萧墨尘,等待示下。
萧墨尘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并未出声。
他自然知道凌夜从不饮酒,按例该替他回绝。可方才顾婉樱那含蓄的倾慕,顾寒苍意有所指的“联姻”,以及凌夜瞬间绷紧的下颌线……都落在他眼里。
心底某个角落,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恶劣的念头悄然浮起——
他想看看,这个总是隐忍克制、将一切情绪藏得极好的少年,在触及某些界限时,会是什么模样。
见主上沉默,凌夜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没有反对……是因为玄阳宗长老亲自敬酒,不便驳了面子?还是……那“尚无暇虑及私事”之后,真的留有余地?心口那点隐秘的刺痛与酸涩,在酒气氤氲的暖阁里被无声放大。
他不再犹豫,伸手,接过了那杯酒。“谢长老。”他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如一道火线,灼烧过喉咙,落入空腹。他强忍着呛咳的冲动,放下空杯,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然而不过片刻,一股陌生的、汹涌的热意便从胃里轰然炸开,直冲头顶,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晃动,脚下的地面仿佛也变得绵软。
他踉跄了一下,试图稳住身形,却力不从心地向一旁歪倒。
一只手臂及时地揽住了他的腰,让他半靠在自己身上。
萧墨尘不知何时已然离座,单手扶住他瞬间脱力滚烫的身体,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凌夜?”
凌夜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唯有鼻尖萦绕的那缕墨香异常清晰。
他无意识地靠向那坚实的支撑,额头抵在萧墨尘的肩窝,含糊地低喃,带着浓重鼻音和无法掩饰的醉意:“主上……晕……” 脸颊与耳根早已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