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新鲜药引

西南初冬的湿冷，渗进骨头缝里。五毒教总坛终日被灰蒙蒙的毒雾笼罩，连日光都显得吝啬。

影二在这里，日子渐渐稳定下来。秦百川似乎认可了他的能力与“本分”，开始让他接触一些更核心的事务——处理“千魂引”所需的外围药材。

那些药材，光是名字就透着邪气：“腐心草”、“泣血藤”、“鬼面菇”……无一不是色泽诡异，气味刺鼻。碰触它们必须戴上特制的手套和面罩，稍有不慎，汁液溅到皮肤上，立刻就是一片灼痛溃烂。

影二做得极其小心，每一步都严格按秦百川给的法子来，看得出都是出自戚言之手，精妙却阴毒。

这份异于常人的镇定和一丝不苟，偶尔也会传到那位深居简出的教主耳中。

这日，他正在一间潮湿的偏洞里，按方子将“泣血藤”的汁液注入一个墨绿色的蛊池。洞里光线昏暗，只有壁上几盏绿油油的蛊灯照明，空气里满是腥甜混着腐朽的气味。池子里，无数细如发丝的白色虫影在里面疯狂翻搅。

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传来，是阿萝。

她提着一只盖着黑布的竹篮，踮着脚，绕过地上的危险苔藓。见到影二，眼睛一亮：“燕七哥！”

“阿萝姑娘。”影二停下动作，接过竹篮，掀开黑布一角看了看，里面是品相上佳的“鬼面菇”。

“这里毒气重，东西送到了就快出去吧。”

阿萝却没立刻走，她探头看了着那冒着泡的蛊池，又看看影二戴着厚手套的手，小声问：“燕七哥，你......不怕这些虫子吗？”

“怕也无用。”影二将鬼面菇拿出来，按规程切碎，声音淡淡的，“分内的事，做好就是了。”

阿萝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她前些日子偷偷塞给他的驱虫香囊，针脚有些歪扭。

少女脸颊微微泛红：“那个……其实没什么用，这里的虫子都不怕的。”

“有用。”影二手上动作没停，“至少闻着，让我觉得这里不全是毒物的味道。”

阿萝抿嘴笑了，原本紧绷的肩膀松下来些。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般的语气：“燕七哥，我今天早上，偷偷听见阿爹在毒龙潭那边自己跟自己说话……”

影二切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阿萝继续小声道：“阿爹说什么‘快了’、‘就差最后一味主药了’，还说……‘清晏若在，定能明白此中玄妙’。燕七哥，清晏是谁呀？是不是阿爹以前提过的那位……很厉害的中原前辈？”

清晏。

影二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这名字……很耳熟。主上萧墨尘的生母，已故的冥霄宫主夫人，闺名正是慕清晏！

五毒教教主戚言……竟然认识主上的母亲？不仅认识，听这语气，似有旧谊，那话语间藏着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怀念与……不甘？

“教主的事，我们做下属的，少打听为妙。”影二微微蹙眉，声音压得更低，“这话，往后也别再对旁人说了。”

阿萝吐吐舌头：“我知道，我就只跟你说。阿爹提起那位前辈时，语气好奇怪，好像……好像又怀念，又难过，又有点生气。哎，不说了。”

她甩甩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塞进影二手里，“给，新做的栗子糕，你尝尝。”

影二沉默接过，低声道谢。看着少女清澈担忧的眼眸，再想到她口中那位“阿爹”正在谋划的可怕之事，胸口泛起一丝混杂着复杂情绪的涩意。

怜悯有之，冰冷亦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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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影二愈发谨慎，却也将所有经手的、与“千魂引”相关的药材名称、特性、处理方式，乃至偶尔听到的零碎对话，都被他分类整理，刻在脑子里。

机会在一个深夜降临。秦百川旧伤发作，需闭关几日调息，便将一批刚处理好的药材入库清点之事交给了影二。

做完了药材清点，凭着临时令牌和对巡逻换班间隙的精准把握，影二潜入了旁边那座守卫森严的药材秘库。

库房里阴冷异常。他快速地将库内所有特殊药材的存放位置、大致数量，尤其是那些标记着“引魂类-甲等”字样的箱子，尽数记下。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发现了一只半开的铁皮匣。里面是几页散乱的、墨迹深浅不一的草稿纸。

影二屏住呼吸，快速翻阅，看上去像是戚言的手书，上面涂画着扭曲难辨的符文与药材配伍草图，旁边有零星狂放潦草的字迹。

虽然只是关于某些次要辅药替代方案的思路，并非“千魂引”的核心配方，但其中“需以生人精血为引，调和阴阳煞气”、“七七四十九日，魂魄为薪”等零碎字句，已足够让人脊背发凉。

影二心跳如鼓，以最快的速度，用随身携带的特制工具和材料，将草稿上的关键信息与药材清单，加密转录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悄无声息地退走。

回到自己简陋的石室，确认安全后，影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接着将连日来获得的所有情报——千魂引所需药材的关键信息、戚言提及“清晏”的异常、秦百川的动态一一记录在特制的、遇水即化的载体上。

然后，他用只有自己和冥霄宫特定联络人知晓的方式，将这份至关重要的情报，送了出去。

情报离手，影二并没有感到轻松。他知道，自己已经摸到了那阴谋的冰山一角，真正的危险或许才刚刚开始。

几日后，阿萝又来了。这次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很久。

“燕七哥……”

她声音发抖，抓住影二的袖子，手指冰凉，“我今天……不小心听到秦伯伯他们说，要很多‘新鲜药引’，还说‘不够就去山下村子里找’……我以前偷偷看见过，那些被送进来当‘药引’的人，后来……后来都不见了……”

她抬起泪眼，里面充满了巨大的恐惧：“阿爹他炼的那个东西……是不是……是不是要用活人？”

影二看着眼前浑身颤抖的少女，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无法说出那个肯定的答案，那太残忍，却也无法否认。

沉默了片刻，他反手，轻轻握住阿萝冰凉颤抖的手。

“阿萝，”

他声音很低，“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先保护好你自己。如果……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里不对劲，记住，逃，活下去。”

阿萝怔怔地看着他，泪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却从他手心的温暖里，抓住了一点微弱的力量。

她重重点头，用力抹去眼泪：“嗯！我记住了！燕七哥，你也要小心……我害怕。”

“别怕。”影二松开手，生疏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去吧，别让人看见你哭过。”

阿萝吸了吸鼻子，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跑出了石洞。影二站在原地，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壁与弥漫的毒雾，望向遥远的北方，那是冥霄宫所在的方向。

总坛的夜色，依旧被毒雾与虫鸣包裹，死寂中透着令人不安的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