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宫中夜宴

岁末的寒风凛冽，却吹不散冥霄宫各处悄然挂起的朱红灯笼。

灯笼的光晕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暖色的海，映着漆黑的宫墙。少了几分往年的喧嚣张扬，多了几分沉静内敛的庄重。空气里飘着清扫后的清新气息，混合着厨房那边传来的、准备年节夜膳的隐约香气。

九幽殿主殿内，数十盏宫灯将宽阔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长案拼成主次分明的数席，时令冷盘与精致点心已布好，侍女们悄无声息地穿梭添茶。

萧墨尘踏入殿内时，殿中已候着数人。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唯有衣襟袖口用暗金线绣着繁复的流云纹，在灯下偶尔流转过一道微光。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凌夜，身着同色系劲装，腰悬新换的玄铁鎏金云纹令牌，身姿笔挺，眉目沉静。

影一无声地出现在萧墨尘身后侧方。其余影卫则如钉子般分立在殿内四角及门边。

“宫主。”各殿长老纷纷拱手。

萧墨尘目光扫过，略一颔首，径直走向主位。他并未立刻落座，“今日除夕，大家不必拘礼。”随即侧身，看向垂手立于一旁的少年：“凌夜，随本座一同入席吧。”

此言一出，殿内静了一瞬。几位长老眼神微动，随即恢复如常。让影卫，即便是副统领，在正式年宴上与各殿主事同席，这是前所未有的殊荣，亦是无声的宣告。

凌夜似也微微一怔，随即敛目，沉声应道：“谢主上。”

他并未推辞，依言在萧墨尘左下首最近的那张空席坐下，姿态端正，并无半分僭越的得意。

几乎同时，殿外传来通传：“流云山庄沈庄主到——”

沈星澜步入殿内。他年约四旬，面容儒雅，一身天青色锦袍，外罩狐裘，手持拂尘，笑容温煦，令人如沐春风。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名做劲装打扮、束发戴冠的年轻人，身形颀长，眉眼清俊，只是肤色白皙，下颌线条略显柔和，正是易钗而弁的云霁。

“萧宫主，共度新岁，沈某今日冒昧叨扰。”沈星澜拱手笑道，随即又转向凌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这位想必便是凌副统领？果然英雄出少年。”

“沈庄主过誉。”凌夜起身，抱拳还礼。他目光掠过沈星澜身后的云霁，对方也正抬眼看过来，四目相对，云霁眼瞳微缩，随即迅速垂下眼帘，遮掩住其中的惊愕与复杂——

黑水玉巷中那双冷冽的眼，与眼前这位沉静的副统领重叠了。

“沈庄主请坐。”萧墨尘抬手示意，目光在云霁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双过于清亮、此刻竭力掩饰情绪的眼睛，让他微微眯了下眼，不知为何想起了凌夜曾提过的“蒙面女子”。

众人落座。萧墨尘居于主位，凌夜左下首，沈星澜右下首，其余长老依次而坐。影一退至萧墨尘座后阴影处。

“年前收到流云山庄传讯，萧某荣幸之至。之前得蒙庄主送来家母旧物，本座亦在此谢过。”萧墨尘执起酒杯，向沈星澜示意。

沈星澜连忙举杯：“萧宫主客气。当年令堂于在下有活命之恩，那令牌不过是物归原主，略尽心意。只可惜……”

他叹了口气，“听说了药王谷温谷主之事，令人痛心。五毒教丧心病狂，实乃武林公敌。”

提到药王谷，殿内气氛沉了沉。

药殿谢长老重重放下酒杯：“温老谷主悬壶济世，竟遭此毒手！此仇必报！”

“谢长老所言极是。”萧墨尘放下酒杯，“旧岁之耻，新岁必偿。药王谷传承，亦不会断绝。” 他说话时，指尖在酒杯边缘轻轻划过，目光瞥向凌夜。凌夜正垂眸听着，感受到主上目光，抬眼与之对视一瞬，眼中是同样的坚定。

酒过三巡，殿外传来侍女通禀：“顾小姐到。”

顾婉樱带着碧痕款步而入。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一身水红色绣折枝梅的锦缎袄裙，外罩雪白狐裘。她手中捧着一个精巧的鎏金百花纹手炉。

“婉樱拜见宫主，见过诸位大人，沈庄主。”

她盈盈下拜，姿态柔美，“除夕夜宴，婉樱自知身份不便久扰，只是感念宫中收留救治之恩，无以为报。近日新调了一味‘暖岁香’，想着冬日严寒，特填此炉中，或可为大家添一缕暖香，驱散些寒意，也算……婉樱一点微末心意。”她示意碧痕将手炉奉上。

知语上前接过。

萧墨尘看了一眼手炉，淡声道：“顾小姐有心了。”便不再多言。

顾婉樱也不纠缠，又行一礼：“那婉樱不打扰诸位雅兴，先行告退。”转身时，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席间，在凌夜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收敛。

一直守在殿门外廊下的陆离，见她出来，立刻跟上，他伤势已基本痊愈，步履稳健。

宴席继续。萧墨尘偶尔会将远处的菜品用公箸夹一些放入凌夜碟中。动作自然随意，带着亲昵。

“这雪笋不错，尝尝。”

凌夜低声：“谢主上。” 然后夹起吃了。

坐在对面的云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握着筷子的手僵了僵。

筵席将终，萧墨尘起身：“时辰尚早，宫内引了活水入‘静思池’，备了些河灯。诸位若有兴致，可随本座前去。”

众人移步。静思池是宫内一处活水池塘，此时水面已飘着数十盏小巧的莲花灯，烛光透过素白的宣纸灯罩，在水面投下温暖晃动的光晕。池边石台上，整齐摆放着更多未点燃的河灯和笔墨。

寒风拂过池面，带着湿冷的水汽，却吹不散那份静谧的暖意。

萧墨尘率先取了一盏灯，提笔，在灯罩上写了一个字，笔锋锐利，似乎是个“肃”字。他并未多看，俯身将灯轻轻放入水中。灯火摇曳，随波缓缓漂向池心。

凌夜也取了一盏。他背对众人，提笔蘸墨，略一沉吟，写得很慢。

萧墨尘就站在他身侧不远处，目光落在水面的灯河上，并未去看他写什么，只是等他写完放入水中，看着那盏与他所放之灯挨得很近、一同漂远的灯火，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沈星澜也放了一盏，灯上似乎写着“安”字。云霁默默站在他身后，看着水中明明灭灭的灯火，又看向池对岸那道挺拔的玄色身影，目光复杂。

几位长老各自放了灯，多是祈愿宫运昌隆、天下太平之类的字样。

影三和影六站在稍远的一棵大树下。影三拿起两盏灯，递了一盏给影六。影六接过，两人各自转身，借着夜色的遮掩，快速在灯罩上写了什么，然后几乎同时将灯放入水中。两盏灯挨得很近，随着水波轻晃，悠悠荡荡地漂远了，上面似乎都有字，但无人看清。

顾婉樱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池边，在稍远的角落。她放了一盏灯，灯上似乎画了朵精致的梅花。陆离站在她身后几步，静静守候，看着她的侧影和那盏孤零零漂开的灯，眼神黯了黯。

放灯的人渐渐散去，池面点点星火汇聚，连成一条光带，流向宫墙之外的夜色深处，仿佛将旧年的晦暗与祈愿一同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