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原来是她
翌日,新岁初一。
冥霄宫各处都透着崭新的气象,虽不张灯结彩大肆庆祝,但往来仆役侍卫皆换上了整洁的新衣,见面互道“新岁安康”,气氛祥和。
凌夜早早起身,虽身体有些许不适,但精神尚好。他换上萧墨尘昨夜吩咐人备好的新衣——依旧是玄色,但料子更挺括,暗纹也更精致,衬得人身姿越发挺拔。
萧墨尘还在寝殿内间由知语伺候更衣,他先步出,按照惯例,新年第一日需巡视宫内几处重要岗哨。
行至回廊时,恰好遇见正从客院方向走来的云霁。她今日一身月白箭袖长袍,外罩银灰色软甲,头发依旧束成男子样式,眉眼间的英气掩盖了那份属于女子的柔美,只是眼下多了淡淡的青影。
两人迎面相遇,俱是一顿。
“凌副统领,新岁安康。”云霁率先拱手,声音清澈。
“云少侠,新岁安康。”凌夜停下脚步,拱手还礼,态度礼貌而疏离,“昨夜歇息得可好?宫中若有招待不周之处,但请直言。”
“甚好,有劳费心。”云霁抬眸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今日阳光正好,将他五官照得清晰。比起昨夜灯火下的朦胧与黑市巷中的冷峻,此刻的他更添了几分属于清晨的清爽,只是唇色似乎比常人略红润些……
她心口莫名一跳,迅速移开视线,落在廊外一株积了薄雪的老梅上。“宫主昨夜安排的河灯与烟花,别具心意,师叔也赞叹不已。”
“庄主有心了。”凌夜顺着她的话应道。
一阵短暂的沉默。寒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枯叶。
云霁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开口,声音放轻了些:“凌副统领……武艺超群,昨日相见,便觉气度不凡。流云山庄亦以剑法轻功见长,在下不知可否有机会,向副统领讨教一二?”她说得含蓄,眼神明亮,带着一丝试探和期待。
凌夜闻言,神色平静,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谨慎:“云少侠过誉。冥霄宫与流云山庄乃是友盟,相互切磋本无不可。只是近来宫中事务繁杂,恐一时不得空闲。况且,”
他顿了顿,补充道,“武学切磋,当由宫主或影一统领定夺更为妥当。”
这话滴水不漏,既未直接拒绝,又将距离拉开,更点明了自身职责所在,无暇他顾。
云霁眼中的光亮几不可察地黯了黯,但她性子也傲,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并未露出失落之色,反而挺直了脊背:“副统领所言甚是,是在下唐突了。职责为重,自然应当。”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丝刻意的、近乎挑衅的意味:“说来也是巧合。月前,我因庄中一位长辈急症,需寻一味罕有药引,曾至江南落霞镇。那地方的‘鬼市’,凌副统领可曾听闻?”
凌夜原本已准备告辞的脚步微微一顿。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云霁脸上,这一次带上了几分审视。
落霞镇,鬼市……
这几个字眼,看着眼前之人过于清亮的眼眸,某些画面瞬间闪过脑海——巷中覆着的面纱,一双在月光下震惊睁大的眼睛,迅捷轻灵却刻意变招的身法,以及那份不甘退走的倔强。
“略有耳闻。”原来是她。那日的蒙面女子,抢夺黑水玉之人,竟是流云山庄的弟子。
云霁捕捉到了他眼神中一瞬间的细微变化,微微扬起下巴,继续道:“那‘黑水玉’对我那位长辈的病症至关重要,可惜……”
她目光直视凌夜,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的味道,“在下财力不济,亦或说是运气不佳,遇到了一个势在必得的对手。对方出价狠辣,身手更是……高深莫测。最终玉石旁落,我也只能无功而返。”
凌夜静静听完,“黑市交易,价高者得,本是规矩。至于身手,”他语气平淡,“保护所得之物,亦是常情。云少侠当时若亮明流云山庄身份,或许不至空手而回,也免去一场误会。”
云霁脸颊微微一热,有些被戳破的窘迫。
她吸了口气,压下情绪,扯了扯嘴角:“副统领说的是。是在下当日行事不够周全,只想着救人要紧,又恐暴露身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毕竟,黑市那种地方,鱼龙混杂,谁又知道拍走玉石的是友是敌呢?”
“过去之事,无需再提。”他语气转淡,“黑水玉已用于它该用之处。若流云山庄那位长辈仍需此物或替代药材,可正式向主上提出需求,冥霄宫不会吝于相助。云少侠,失陪。”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云霁略一颔首,转身离去,玄色的衣袍在廊下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云霁站在原地,看着他干脆利落消失的背影,胸口那口闷气堵得更加厉害。
他承认了!可他的态度,太过平静,甚至近乎漠然,仿佛她耿耿于怀的初次交锋、她试探性的提起、暗藏机锋的话语,于他而言,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插曲,不值得多费半分心神。
寒风拂过她脸颊,带来细微的刺痛。她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看见他与萧宫主并肩立于池边、衣袖相触时的淡淡涩意。
她自幼在流云山庄长大,天资出众,性子又傲,何曾对什么人如此留意过?黑市巷中那双冷冽却清正的眼睛,年宴上沉默却不容忽视的存在,还有刚才……他拒绝时的坚定,都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她从未为谁波动过的心湖。
可她也不是会纠缠不清的人。
云霁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缓缓吐出,将心头那点陌生的情绪压了下去。有些念头,或许就该如这廊外的薄雪,见不得光,也存不住暖,太阳一出来,也就该散了。
她看了一眼凌夜离去的方向,转身,朝着与沈星澜约定的议事厅走去。
回廊另一侧的月洞门后,萧墨尘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将方才两人对话的情景尽收眼底。他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墨色绣金常服,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眼眸,在听到云霁那句“讨教”时,微微眯了一下,而在凌夜给出回应后,眼底翻涌的墨色才缓缓平复。
原来不止是年宴上的注目,更早之前,就有过“交手”了?此刻看来,当时所说的“击退”,恐怕还留了点未尽的故事。那小子,居然一句都没多提这女子的身份和后续。是觉得不重要,还是……别的什么?
昨夜“惩罚”的力度,看来还是轻了。他的小影卫,不仅招人惦记,这惦记的人,胆子还不小,手段也挺多。
萧墨尘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转身,也朝着议事厅的方向缓步走去。新的一年,似乎注定了不会太过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