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人非圣贤
宫门深深,暗影幢幢。
陆离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宫墙,将自己完全埋入最深的黑暗里。从这个角度,他能勉强瞥见栖云殿紧闭的门扉一角,窗纸上透出的光晕,在他眼中却刺目得让人心头发慌。
他知道顾婉樱今晚要做什么。
那些精心调制的香,那串从不离手的珠子,还有她谈及“兄长”时眼底偶尔掠过的复杂光晕……
一切指向那个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比确定的意图——她要主动接近萧墨尘,用女子最原始也最危险的方式。
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割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绵密而尖锐的痛楚。他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顾婉樱的模样——
微微蹙眉思索时的侧脸,低头调香时长睫垂落的弧度,偶尔对他吩咐事情时那客气而疏淡的语气……
每一帧都清晰如刻,又遥远如隔山海。
他是谁?
不过是一个因缘际会得以留在她身边、名分模糊的侍卫。靠着一点旧日情分和还算有用的身手,勉强能在她需要跑腿、望风或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时,得到一个眼神或一句吩咐。
他窥见过她藏在温婉表象下的野心与棱角,感受过她偶尔流露的疲惫与孤冷,那些细微的、不为外人道的瞬间,像幽暗里的萤火,一点点堆积成他心底不敢言说的贪恋。
可他拿什么去阻止?又凭什么去阻止?
他几乎能想象出殿内可能的情形,那想象灼烧着他的神经,让他拳心掐出血痕,却连发出一点痛哼的资格都没有。
夜风掠过宫墙,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料峭的寒意,却吹不散他胸中那团窒闷的、带着血腥味的灼热。他知道自己在见证什么,也在失去什么。
那扇门隔绝的,是他永远无法跨越的、云泥之别的鸿沟。
殿内烛火通明,却寂静得反常。陆离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目光死死锁在那片光亮处,仿佛这样就能穿透厚重的门扉,确认她的安好,或者……
提前承受那注定会到来的、更彻底的凌迟。卑微的守护者,连痛苦的姿态,都必须是静默的。
突然,殿门被猛地从内拉开!
一道玄色身影踉跄而出,透出罕见的虚浮与仓促,消失在回廊尽头。是萧墨尘。
陆离眼神一凝,借着廊下风灯,他清楚地看到,那姿态绝无半点温存后的餍足,反倒透着竭力克制的仓皇与……厌弃。
计划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陆离心中一沉,来不及细想,立刻如一道影子般滑至殿门前,侧身闪入。
浓烈而甜腻的暖檀香混合着一丝令人心神微悸的寒意扑面而来。烛光下,顾婉樱蜷在书案边的阴影里,发髻半散,月白裙衫凌乱,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失焦,唇瓣微张,发出细碎难耐的呻吟。
“小姐!”陆离疾步上前,单膝跪地,伸手欲扶。
顾婉樱似乎被惊动,迷蒙地转过头。当她模糊的视线捕捉到眼前男子深色的衣角和挺直的身形轮廓时,那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迸发出一种近乎狂喜又脆弱的光。
“兄……长?”
她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确定,却本能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陆离的前襟,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是你吗?你……你没丢下婉樱……”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混合着汗水滑落酡红的脸颊。
陆离被她抓住,身体瞬间僵硬,指尖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肉。她整个人借着力道攀附过来,柔软滚烫的身体毫无章法地贴向他,散发着甜腻香气和灼人的温度。
“好热……好难受……”她呜咽着,额头抵在他颈窝,无意识地蹭着,寻求那一点微薄的凉意,“兄长……帮帮我……求你了……”
她的神智显然已不清醒,将他完全错认。那依赖的呓语,滚烫的眼泪,脆弱不堪的姿态,还有紧贴着他颤抖的身体……
这一切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陆离心窝最柔软的地方,搅动着嫉妒、心疼,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被点燃的燥热。
“小姐,你看清楚,我是陆离。”
他扣住她胡乱摸索的肩膀,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沙哑,试图将她推开些距离。
可顾婉樱仿佛听不见,她只感受到抗拒,这让她更加慌乱无助。“别走……兄长别不要我……”
她哭得更凶,不仅没有退开,反而变本加厉地缠上来,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滚烫的脸颊贴着他的侧颈,柔软的唇瓣慌乱地印在他下颌、喉结上,动作笨拙却带着不顾一切的蛮横。
“婉樱什么都愿意……别丢下我……”
每一个触碰都像火星,溅落在陆离早已干涸龟裂的心田。他爱慕她,卑微地、沉默地,看着她追逐另一个遥不可及的身影。此刻,她就在他怀里,如此脆弱,如此热情,却又透过他在看别人。
这认知让他痛苦,可身体的反应却背叛了理智。
那温香软玉,那毫不设防的依赖,那混杂着药力催发的、纯粹属于女性的诱惑,构成了足以摧毁圣贤的漩涡。
他不是圣贤。他只是陆离。一个爱她,却连正眼都不敢多看的侍卫。
理智的弦在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后,彻底崩断。
“顾婉樱……”他低吼一声,不再是劝阻,而是某种失控的宣告。他不再尝试推开她,反而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箍入怀中。
陆离打横将她抱起,转身掠入夜色,朝着听雪苑方向疾驰。夜风冰凉,却吹不熄他怀中燎原的火,也吹不散他心底那沉沦的、带着罪恶感的决绝。
听雪苑内,烛火未熄,碧痕正心神不宁地搓着手帕,来回踱步。忽闻窗外极轻的衣袂破空声,她心头一紧,快步至门前。
门刚开一道缝,一道身影已挟着夜风卷入,正是陆离。而他怀中,赫然是鬓发散乱、双眸紧闭、脸颊烧得通红的顾婉樱,月白衣裙凌乱不堪。
“小姐!”碧痕失声低呼,慌忙要接手。
陆离侧身避过,一言不发,抱着人径直穿过外间,踏入内室,将顾婉樱轻放在床榻上。
她甫一沾床,非但没有安静,反而如同寻到依凭般,双臂无意识地攀上来,死死缠住陆离的脖颈,滚烫的脸颊埋在他颈窝难耐地蹭动,破碎的呓语带着哭腔:“热……好热……不要走……兄长……求你……”
“碧痕,”他背对着门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出去。守着门,一只蚊子也不许放进来。”
碧痕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什么也不敢问,只颤声应道:“……是。”踉跄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用手死死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