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三步距离
殿外夜色浓稠如墨,廊下风灯被吹得微微摇晃。
谢蘅提着药箱踏入寝殿时,迎面便是一股混着汗水与某种压抑气息的滞闷空气。他脚步微顿,旋即若无其事地绕过屏风。
榻边只燃了一盏孤灯。
萧墨尘靠坐在引枕上,面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紊乱,鬓发被汗水浸透,贴着苍白的皮肤。他半阖着眼,视线涣散,显然并未完全清醒,只是凭着本能维持着坐姿。
凌夜守在榻边。
他单膝点地,一手稳稳托着萧墨尘垂落在膝头的手腕,另一只手扶在对方肘侧,像是怕他坐不稳会滑倒。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主上因灼热而微微起伏的胸膛,近到自己的呼吸几乎与对方交缠。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萧墨尘脸上,不放过每一丝蹙眉、每一下急促的喘息。主上的眉峰紧紧拧着,像在梦里也挣脱不开什么。凌夜抬起手,极轻地、极轻地,用指腹抚过,像抚平一道刀刃划过的痕迹。
他不敢用力,怕惊醒他。
又怕他不醒。
“余毒未清,幸而压制及时。”谢蘅收了脉枕,声音压得极低,“属下先以针法疏导经脉,再辅以汤药。主上——”
他话未说完,榻上人忽然动了一下。
萧墨尘睁开眼。
那目光起初是涣散的,像覆着一层薄雾,艰难地在烛光中搜寻着什么。他的视线缓慢地扫过谢蘅凝重的脸,扫过床帐的暗纹,最后,落在近在咫尺的凌夜脸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极轻地动了一下手指——那只被凌夜托在掌心的手。指尖微微蜷起,虚虚扣住了凌夜的指节。
“阿夜……”他低哑地唤了一声,声音含混,带着病中特有的软弱,“别走……”
凌夜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没有应声,也没有抽手,只是垂下眼帘,将那只滚烫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紧到指节泛白,仿佛这样就能把主上从那片灼烧的混沌中拉回来。
谢蘅垂眸,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他取出银针,开始施针。每一针落下,萧墨尘的呼吸便平稳一分,紧蹙的眉心也渐渐松开。
约莫一炷香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雾意终于褪尽。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凌夜脸上。
这一次,是清醒的,带着熟悉的、属于冥霄宫主的审视与洞察。
凌夜几乎是同时松开了手。
他起身,退后一步,两步。那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一个影卫完成了照料主上的职责,理应退回到自己该站的位置。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所有不该被主上看见的情绪。
“主上醒了。”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谢长老,请诊脉。”
萧墨尘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方才被凌夜握住的、带着薄茧的触感。
谢蘅重新诊脉,良久,收手:“毒势已控,余毒盘踞经脉,需静养七日。其间忌劳神,忌动怒,忌……”
他话音微滞,余光掠过榻边那道已然退至三步外的玄色身影,“……忌房事。需全心静摄。”
殿内静了一瞬。
凌夜垂着眼帘,仿佛没听见。
萧墨尘亦未看他,只淡淡道:“知道了。开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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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蘅退出后,殿内重归寂静。
萧墨尘靠在引枕上,缓缓闭眼。药力退潮后的虚软漫过四肢百骸,他却无半分睡意。那根被凌夜握过的手指,此刻正微微发烫。
他听见凌夜在榻边走动的声音——很轻,几不可闻。茶盏被端起,试温,放下。被角被掖好,掖得很仔细,却避开了与他身体的任何接触。然后是退回原处的脚步声,三步,不多不少。
萧墨尘睁开眼。
“凌夜。”
“属下在。”
“过来。”
凌夜顿了一瞬,依言上前一步——这是影卫的标准距离,进可递药,退可守门,唯独不是亲近的距离。
萧墨尘看着他。
烛光将凌夜的侧脸勾勒得冷峻而沉静,像一潭没有涟漪的深水。可萧墨尘看得见那水下——
垂落的眼睫在极轻地颤动,看得见他抿紧的唇线,看得见他垂在身侧、攥着衣袍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手。
他在怕。
萧墨尘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因情药,是因眼前这油盐不进的固执影子。
“栖云殿的事,”他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低哑,“顾婉樱设局,殿内暖香有异。我察觉时已中招,强撑着离开。路上遇影十二——”
“主上。”凌夜忽然开口。
萧墨尘顿住。
凌夜没有抬眼,声音平稳得像在禀报军情:“主上不必向属下解释。主上行事,自有主上的道理。”
这不是拒绝,是逃避。
萧墨尘看着他,那目光沉沉的,压得烛火都似乎矮了一截。
“你是不想听,还是不敢听?”
凌夜没回答。他垂着眼,脊背却绷得更直了。
萧墨尘等了几息,没有等到答案。他不再追问,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个一直被自己藏在怀中宠着护着,此刻却像蜗牛缩进壳里一样,固执地不肯探头的小影卫。
良久,他移开视线,声音淡了下来:
“谢长意资质出众,原可大用。然心有妄念,逾越本分,即日起调离内宫,编入外勤三队,启程赴北境据点。任期三年,无令不得返回。”
“他的令牌,”萧墨尘继续道,“收了。往后影卫营,没有影十二了。”
凌夜怔了一瞬。
三年。北境据点苦寒,是外勤中最艰苦、也最远离权力中心的地方。被剥夺了影字令牌,这处罚,比驱逐更重。
凌夜垂着眼帘,应道:“是。”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主上英明”,也没有“谢长意咎由自取”。他只是应了一声,平静得像在确认一份寻常的调令。
“他那夜的心思,”萧墨尘语气平平,“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凌夜没应声。
“他想替代你。”萧墨尘看着他,“在我面前,在你不在的时候。他以为这是个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眼前少年的脸上,让人无法逃避。
“他以为你是可以被替代的。”
这句话落进殿内,比任何解释都更清晰地剖开了一切。
凌夜垂着眼帘,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问“那主上呢”,没有问“主上有没有一瞬间觉得他也可以”。
他不敢问。
他怕听到答案。
他怕主上真的对谢长意有过片刻的动念,怕自己的陪伴与守望,终究抵不过一张过于出色的脸。他更怕问了之后,连现在这样“还能站在主上身边”的位置都会失去。
所以他选择不问,不靠近,不流露。
退回影卫该站的位置,说影卫该说的话。
这样至少,不会被推开。
萧墨尘等了很久,没有等到那句他以为会有的追问。他看着他的小影卫那张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他不肯问。宁可把自己憋死。
萧墨尘闭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分不清是余毒未清还是被这人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