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锯了嘴的葫芦
萧墨尘靠回引枕,闭目片刻,复又睁开。
“顾婉樱。”
凌夜敛神。
“‘病’了,需静养。即日起迁出听雪苑,至宫外别院休养,无令不得外出。”萧墨尘闭着眼,“顾鼎山那边,传我口信——顾念世交之谊,若再有逾矩,便不是禁足能了的事了。”
“是。”凌夜低声应道。
他知道主上对顾婉樱已算手下留情。若换了旁人,以“谋害宫主”论处,十条命都不够。念的是玄阳宗,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可这留情,也仅止于此。
“兄长”二字,从今往后,她怕是没资格再唤了。
凌夜恨顾婉樱。
他恨她,是因为她用那种卑劣的手段,险些让主上在她面前失了尊严,让主上那样骄傲的人,不得不狼狈地逃离自己的宫殿。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帘,将这份恨意和着今夜所有咽回去的情绪,一同压进心底最深处。
萧墨尘睁开眼,看着他。
他想说:你恨她,我也恨。你想杀她,我也想过。
可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凌夜此刻需要的不是这个。他需要的是确定,是承诺,是那句“你无可替代”被反复证明。
可他不敢问,萧墨尘便无法给。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谢蘅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时,便见这两人一个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一个立在榻边静默如松,相距三步,中间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不动声色地将药盏递给凌夜。凌夜接过,试温,搁在小几上,然后退了回去。
谢蘅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收了药箱,向外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低声道:
“主上,属下说句逾越的话。”
萧墨尘抬眼。
谢蘅背对着榻,看着屏风上绣的孤松云雾,声音平平:
“一个锯了嘴的葫芦,一个等着葫芦开口、却忘了自己也是个闷葫芦的主子。这病……”
他将药箱挎好,掀帘而出。
“属下治不了。”
帘子落下,遮住了他摇头的背影。
殿内,萧墨尘怔了一瞬,旋即轻哼一声,不知是气是笑。
凌夜仍站在原地,垂着眼帘,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他攥着衣袍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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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墨尘靠在引枕上,呼吸渐趋平稳。药力催动困意,将他缓缓拉入沉眠。这固执的小影卫,一旦钻进牛角尖,任旁人说什么都是无用。他需要自己想通,需要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亲手触碰到那个确定的答案。
他太累了,那段耗尽心神却毫无回应的解释,让他的头疾隐隐有卷土重来的迹象。
他按了按额角,不再看眼前的少年,只低声道:“退下吧。今晚不必守夜。”
凌夜僵了一瞬。
“主上,属下的职责……”
“今夜没有刺客,没有军情,没有需要你以命相护的危机。”萧墨尘声音很轻,“阿夜,你也该歇一歇了。”
凌夜站在原地,看着萧墨尘靠在引枕上的侧脸。烛光将他眼底的青黑映得分明,唇色苍白,连呼吸都比平日浅促。他从未见过如此疲惫的主上。
凌夜想开口,想说“属下不走”,想说“主上让属下留下来”,想说那些堵在心口、却不知从何说起的话。可他张了张嘴,只是哑声应道:“……是。”
他退出屏风,在外间矮榻边站了一息,终于缓缓坐下。
隔着一道屏风,他听见谢蘅回来,低声向主上禀报,又嘱咐了几句“静养”之类的话,然后又退出。
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声息的雕像。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传来极轻的、压抑的咳嗽声。凌夜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他迈出一步,又猛地顿住。
那咳嗽声持续了几息,渐渐平息。凌夜立在原地,手攥成拳,又缓缓松开。
他终究没有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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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谢蘅来复诊,把完脉后眉头舒展了些:“毒势已平,余毒还需几日清解。主上这七日务必静养,切勿劳神。”他收了脉枕,犹豫一瞬,压低声音,“宫主,凌副统领……在外间守了一夜。”
“他不肯进来?”
“是。”谢蘅顿了顿,“属下之前出去时,他在门边坐着。方才属下进来,他还在那里。姿势都没换过。”
萧墨尘沉默良久。
“知道了。”他说。
谢蘅不再多言,行礼退出。
经过外间时,他看见凌夜仍坐在矮榻边,背脊挺直,目光落在虚空处,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眼,与谢蘅对视一瞬,又垂下眼帘。
谢蘅没有停下脚步。
他掀帘而出,夜风扑面,廊下的风灯已经燃到了尽头,火光微弱地跳动。
他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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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萧墨尘睁开眼。
他侧过头,隔着那扇半透明的绢纱屏风,隐约能看见外间那道模糊的、始终没有离去的身影。
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一跳,在外间那道人影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萧墨尘收回目光,缓缓闭上眼。
先这样罢。
等这恼人的余毒清了,等他没有这么累了,等他的小影卫没有这么……抗拒他了。
他总要教这人明白——
有些位置,不是靠“不敢失去”守住的。
是他给的。
从头到尾,只给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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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仍浓。
凌夜坐在外间,脊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听着屏风后那道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主上睡着了。
他该安心了,可他没有。他垂着眼帘,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今夜主上意识模糊时,紧紧扣住他的触感。
还有那句“阿夜,别走”。
不是“凌夜”,不是“副统领”。
是阿夜。
只有主上会这样唤他。
只有主上在那样脆弱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唯一抓紧的,是他。
凌夜缓缓握紧手心,将那早已消散的温度,紧紧攥在掌中。他就这样站在屏风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声息的雕像。
因为他怕。
怕下一次主上清醒时,那声“阿夜”会唤给别人。
怕主上方才说的“他想替代你”后面,还藏着半句没有说出口的——“差一点,他就成功了。”
他不敢确定,只能这样守着。
至少此刻,主上身边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