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只盼莫失莫忘
那夜之后,凌夜自动搬回了寝殿外间。
外间的矮榻硬得多,被褥也有日子没晒,带着股淡淡的樟木味。凌夜躺上去,睁眼望着帐顶,忽然想:原来这榻这么硬,自己之前为什么没有感觉到呢?
他没想出答案。
翌日清晨,萧墨尘睁开眼。习惯性地,往身侧探了探手。
掌心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锦缎,平整,没有温度。身旁的位置空空荡荡,枕上没有人,被褥没有被睡过的痕迹,只有淡淡的、属于他自己的一缕松柏冷香。
萧墨尘的手僵在那里。
之前的日子,每日醒来,身侧总有一个少年。有时是侧卧着,面向他,呼吸轻缓;有时是背对着,脊背微微蜷起,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更多时候,他会看见一张安静的睡颜,眉眼舒展,唇角微微抿着,是只有在梦里才会露出的、毫无防备的模样。
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人长睫的弧度,近到能数清那人鼻尖上极淡的几点晒斑。
萧墨尘习惯了。
习惯了醒来时有那道轻缓的呼吸在耳畔,习惯了翻身时会触到微温的肌体,习惯了少年偶尔无意识地朝他靠近,额头抵在他肩侧,发丝蹭着他的脖颈。
那是他的小影卫。
片刻晃神后,他坐起身。
外衫搭在榻边的矮凳上,叠得整整齐齐——凌夜叠的,向来如此。每一道折痕都压得规整,衣襟对齐,袖口收好,是他一贯的作风。
萧墨尘将外衫披上,系带时顿了片刻。
从前这些事,是不需要他做的。
凌夜会在他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察觉,会撑着身子坐起来,睡眼惺忪地替他取过外衫。那少年刚醒时总是懵懵的,眼神涣散,动作却一点不慢。
他会跪坐在榻上,垂着眼帘替萧墨尘系衣带,指尖偶尔划过他的腰侧,温热的,带着被窝里残留的温度。
萧墨尘系好衣带,坐在榻边,没有起身。
他侧头,又看了一眼身旁那个空落落的位置。两个枕头,一个睡痕明显,一个平整如新。那少年睡相不好,总把枕头蹭得歪歪扭扭。
萧墨尘伸出手,把那个空枕头轻轻摆正。
晨光从窗棂渗进来,将殿内染成淡淡的金色。寝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此刻在外间,隔着屏风,隔着三步的距离。萧墨尘知道他在那里。他能感觉到。只是那道呼吸远了,远到他伸手也够不着。
凌夜照旧在主上起身那一刻便已整装候在屏风外。听见内室有了动静,便推门而入,手中端着温好的青盐水和软巾。
萧墨尘接过青盐水的盏,指尖不经意碰到凌夜的手背——
凌夜已将手收回。
“属下在外间。”他说,“主上有事唤一声便是。”
萧墨尘握着那盏水。
“嗯。”他说。
凌夜退了出去,立在门边,看着自己方才被主上指尖碰过的手背。那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像一星余烬,温热,却燃不起火。
---
这日清晨,知语照例来寝殿送新沏的雪顶含翠。推开殿门,里头静得很,只有屏风后隐约传来书页翻动的轻响。
她放轻脚步绕过屏风,将茶盏搁在书案一角。
“宫主,茶。”
萧墨尘“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手中的卷宗上。
知语垂眸退后一步,余光不经意扫过屏风外间那张矮榻——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可那褥子中间分明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枕头也微微凹陷,是有人躺过的痕迹。
知语微微一怔。
凌副统领昨夜……睡在外间?
萧墨尘忽然开口道:“凌夜呢?”
知语连忙敛神:“回宫主,奴婢进来时没见着凌副统领。”
萧墨尘执笔的手顿了一瞬。他没抬头,可那一瞬太明显了,明显到知语想装没看见都不行。
“知道了。”他的声音平平的,然后继续批阅卷宗,仿佛方才那一声只是随口一问。
知语退到屏风边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主上握着笔,目光落在纸上,半晌没有翻页。那盏刚沏的雪顶含翠搁在他手边,也忘了喝。
知语垂下眼帘,悄然退了出去。
晨光稀薄如纱,廊下的风灯还未熄尽。知语掩上殿门,刚转身,便见凌夜从不远处走来。
他今日没穿影卫的玄色劲装,只一身素净的灰蓝常服,手中端着空了的青盐盏,应是刚去茶房收拾完主上晨起用的物什。
“凌副统领。”知语轻声唤住他。这少年还是那副沉静的模样,眉眼没有波澜,脊背笔直如尺。
“主上方才问起你。”知语说。
凌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没问“主上问了什么”,也没问“主上可还有什么吩咐”。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多谢知语姑娘。”
然后转身走了。
知语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晨风穿过廊下,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她站了很久,久到那盏风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点烛火,噗地灭掉。
她忽然有些难过。
她一直在宫主身边伺候,从他还是少宫主时便是。她见过他少年时的冷峻寡言,见过他接掌冥霄宫后的杀伐决断,也见过他这段时间一点一点、几乎无人察觉的变化——
比如不知从何时起,他出巡时,身旁总跟着那道玄色身影;他批阅文书时,手边总有一盏温度刚好的茶;接过凌夜递来的茶盏时,指尖会在那人手背多停半拍;明明是最不起眼的影子,可宫主咳嗽一声,他的眉头便比谁都拧得紧,偶尔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少年便会弯一弯唇角,那笑意淡得像晨雾,却让整个殿内都亮了几分。
她从未见宫主对谁如此用过心。那用心不是恩赏,不是栽培,而是一种小心翼翼捧着、怕摔了的珍重。
而凌夜……
从一匹孤狼到如今的影卫副统领。她知道他有多倔,有多不肯开口,有多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里。
可她更知道,主上唤他时,他耳后那片薄红。
那是他唯一藏不住的东西。
如今那些薄红都没了。
知语轻轻叹了口气。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是个伺候茶水的奴婢,那些弯弯绕绕的情愫,那些说不出口的惶恐,她都只能看在眼里,烂在心里。
她只盼着——
那退了步的人,终有一日会自己走回来。
那捧着心的人,莫要负了这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