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是我自己忘了
影卫营的演武场上,凌夜正在试新制的袖箭。
他出手极快,三枚箭矢几乎同时钉入靶心,分毫不差。影七在一旁看得直咋舌,凑上来道:“副统领这准头,教教我呗?”
凌夜收了袖箭,没接话。
影七挠挠头,也不在意。他跟凌夜一起出生入死,早习惯这人话少。可今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副统领还是那副冷脸,动作还是利落干净,可他看人时眼神不聚焦,仿佛心不在此处。
“小九?”影七试探地唤了一声。
凌夜抬眼。
影七被他看得莫名心虚,干咳一声:“没事,就是……你这几天轮休,怎么还往营里跑?不去栖云殿当值?”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凌夜的脸色没有变化,可影七分明看见他握着袖箭的手,指节收紧了一瞬。
“主上那边,”凌夜顿了顿,“有影一大人。”
说罢转身离开了。
影七站在原地,望着凌夜远去的背影,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转身往值房走,刚推开门,便见影四翘着腿坐在窗边,手里抛着个核桃玩,嘴里还哼着不知从哪听来的小调。
“老四。”影七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影四头也没回:“嗯?”
影七沉默了一息,开口道:“你说小九这几日……是不是有什么事?”
影四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转过头,眼睛亮了亮,整个人像闻着腥的猫,嗖地一下从窗边窜过来,挨着影七坐下,凑近了压低声音:
“你也看出来了?我就说嘛,肯定有事!我跟你说——”
影七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影四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这几天我碰上副统领好几回,跟他打招呼,他就点个头,一个字都不多说。从前虽然也话少,但不是这种少——你懂吧?这种少是那种……那种……”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词,一拍大腿:“反正就是不对劲!”
影七没接话,低头喝茶。
影四等了几息,见他不吭声,急了:“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知道?”
影七抬眼看他。“你憋得住?”
影四:“……”
他噎了一下,随即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谢长意为什么被贬吗?”
影七端茶的手顿了一瞬。
这件事在影卫营传得很快,说法却五花八门。有说他触怒主上,有说他办事不力,还有说他……对主上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影七以为是最后那种。毕竟谢长意那张脸,整个冥霄宫都传遍了。
他看向影四。
影四难得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脸上表情有些复杂。“他跟我说的。”影四的声音低下去,“走之前那晚,来跟我辞行。”
影七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影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把手里那颗核桃往桌上一扔。
“他说他做错了一件很大的事。”影四的视线落在虚空里,像是在回忆,“我当时没细问,想着来日方长……”
他顿了顿,“谁知道是那种错。”
影七看着他。
影四这个人,平日里跳脱得很,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事都敢往外秃噜。可此刻他脸上的神情,不是八卦,不是好奇,是一种很少在他身上见过的——遗憾。
“他跟你说了什么?”影七问。
影四摇摇头:“没细说。就问了副统领的事。”
影七眉头微动。
“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跟了主上多少年。”影四苦笑了一下,“我当时没多想,就实话实说。跟了七年,从无失手。”
他不知道谢长意那夜到底做了什么,但他知道结果——人被贬了,令牌收了,影卫营往后没有影十二了。
“老四,”影七放下茶盏,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这件事往后别再提了,不是咱们该过问的。”影七说,“你替他可惜,我懂。可小九那边……”
他顿了顿。
“他替主上挡过多少刀,受过多少伤,你我都清楚。谢长意有僭越的想法,可他低估了主上对小九的心思。”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值房的地面染成一片暖黄。那颗被扔在桌上的核桃骨碌碌滚到桌沿,被影四伸手接住。
“我知道。”影四低声说,“我就是……可惜。”他握着那颗核桃,指腹摩挲着壳上的纹路。
“往后别在小九面前提他。”影七说。
影四点点头,“我不会。”忽然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拿核桃往影七脑门上敲了一下:“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你今儿怎么这么稳重,跟换了个人似的?”
影七面无表情地挡开他的核桃。
“我一直这样。”
“得了吧你!”影四嘿嘿一笑,翻身从窗台跳下去,“我去练刀了,晚饭别等我!”
他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影七坐在原位,望着那扇被带上的门,端起茶盏,发现茶早就凉了。
影一这几日忙着调度北境新增的暗桩,每日出入栖云殿只是例行禀事,放下密报便走。这日他傍晚来送一份急件,刚踏入殿门,便觉得哪里不对劲。
主上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卷宗,却不见凌夜在一旁侍候。
影一将密报呈上,退后一步,等萧墨尘阅示。
萧墨尘接过,目光扫过纸面,却半晌没有翻页。
影一等了等。“主上?”他试探地唤了一声。
萧墨尘抬眼,看着他。
那目光让影一心头一跳。他跟随在萧墨尘身边,从侍卫做到影卫统领,见过主上杀伐决断的冷厉,见过他运筹帷幄的从容,却从未见过这种神情——
不是愤怒,不是疲惫。
是茫然。
“影一。”萧墨尘忽然开口。
“属下在。”
萧墨尘看着他。窗外暮色渐沉,将殿内染成一片昏黄,他的面容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你……”他顿了顿,“可曾有过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
影一愣住了。
主上向来是那个给出答案的人,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是天塌下来也面不改色的冥霄宫之主。可此刻,主上在问他——该怎么办。
影一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善于言辞的人。他只会领命、执行、复命,从不曾想过有一日要为主上分忧这种……他不知该怎么形容的难题。
“属下……”他艰难地开口,“属下不知。”
萧墨尘没有追问。他只是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影一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多说点什么。可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主上和凌夜之间出了事。那夜的事他隐约听闻,谢长意被贬他也经手办了。可他不懂情爱,他只能想到最笨的办法。
“主上,”影一低声说,“凌副统领他……是主上亲自带出来的人。”
萧墨尘抬眼看他。
影一垂着眼帘:“他只听主上的话。旁人说一万句,不及主上说一句。”
“从前是。往后,也是。”
殿内静了很久,久到影一以为自己逾矩了,该领罚了。然后他听见萧墨尘极轻地笑了一声。
不是笑他。是笑自己。
“你说得对。”萧墨尘的声音很低,“是我自己忘了。”
影一不懂主上忘了什么,他不敢问,只是抱拳行礼,退出了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