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独一份的阿夜
经过山脚村落,恰逢社戏散场。孩童们举着风车、糖葫芦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如铃。
一个扎双髻的小女孩不慎绊倒,手中糖块滚入泥中,放声大哭。那哭声又响又亮,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萧墨尘勒住马,未等凌夜反应,已翻身而下。他径直走向路边货郎,自袖中取出一小锭碎银,买下一整包饴糖,然后蹲身在那泪眼婆娑的小女孩面前,递过糖包。
“莫哭,赔你的。”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像三月的暖阳。
小女孩愣了愣,破涕为笑,抱着糖包转身跑向不远处惊惶的母亲。那妇人连忙福身道谢,萧墨尘只微微颔首,便转身上马。
凌夜在马背上看着这一幕。暮色温柔,将萧墨尘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柔和至极。他忽然明白——这个人并非生来冷峻,只是将所有的柔软与温情,都留给了极少数的人。
而他凌夜,何其有幸,是其中之一。
萧墨尘上马,察觉他的目光,挑眉:“看什么?”
凌夜别过脸,耳根微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极轻的一句:“没什么……只是觉得,主上很好。”
这话说出口,他又有些后悔。是不是太逾矩了?主上会不会觉得他……
可萧墨尘只是轻笑一声,催马向前,玄青衣袂拂过晚风。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纵容与宠溺。
三十里外有谷,谷中有溪,溪畔野桃成林。落花铺满青石,溪水潺潺如诉。
萧墨尘在一株老桃树下系马,解下鞍侧酒囊。那酒囊精致,不是寻常物件。凌夜认出那是从宫中酒库中带来的“竹叶青”,不由诧异:“主上……何时取的酒?”
“昨夜你歇下后。”萧墨尘盘膝坐在溪边青石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声音带着温柔,“上巳无酒,不成佳节。”
凌夜怔了怔。主上昨日……是早就打算好了,只带他一个人来吗?
他犹豫了一瞬,在萧墨尘身侧坐下。两人之间不过半臂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气息,混着溪水与落花的清冽。
接过酒囊,凌夜迟疑道:“属下不善饮……”
萧墨尘看着他,目光在花影里显得格外柔和:“那便少饮。有我在此,醉也无妨。”
有我在此,醉也无妨。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直直冲入凌夜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一瞬间的波动,就着酒囊抿了一口。
酒液清冽入喉,带着竹叶的清香和微微的甘甜。只这一口下去,后劲却足,脸颊倏地泛起薄红,一股热意从胃里升腾起来,漫过四肢百骸,连带着心头那些压了许久的东西,似乎也松动了几分。
两人对坐而饮。都不善言辞,却也无须多言。偶尔萧墨尘指给他看掠过溪面的翠鸟,偶尔起身,替他的小影卫拂去落在发间的落英。
萧墨尘在等。他看着少年的脸颊一点点红透,看着那双眼睛一点点变得湿润明亮,看着他紧绷的肩线随着酒意一点点放松下来。
三杯后,连眼尾都染上淡淡的绯色,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那模样,褪去了平日的冷硬,柔软得让人心颤。
少年握着酒囊,垂着眼帘,忽然开口:
“主上。”
“嗯。”
“那日……”凌夜的睫毛颤了颤,像是不敢看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囊的边缘,“影十二看主上的眼神……属下以为,主上……会不会……”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堵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萧墨尘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向少年——那模样,像一只受惊的幼兽,明明想靠近,却害怕被拒绝。
那沉默,久到凌夜开始后悔,后悔喝了那两口酒,后悔说了这些话。他正要开口说“属下失言”,手腕却被握住了。
萧墨尘将他手里的酒囊取走,放在一旁,却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紧,十指交扣,按在自己心口。隔着薄薄的春衫,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透过掌心,直直传入凌夜心底。
“感觉到了吗?”萧墨尘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它在,你就在。它若停了,也是为你。”
凌夜的眼眶倏地泛红。那抹红迅速蔓延,眼底聚起的水光几乎要夺眶而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盯着萧墨尘的眼睛。
“阿夜,”他唤他,声音温柔得像一声叹息,“本座眼里,从始至终不过是一个你罢了。”
“谢长意那夜,”萧墨尘的声音很轻,“他跪在榻前,说‘若主上需要,属下愿为主上分忧’。”
凌夜的身体骤然绷紧。
“他知道我中了什么,他以为他可以替代你。”萧墨尘顿了顿,“我扼住他的下颌,告诉他,你,也配?!”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春夜微凉的潮意。
凌夜猛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压抑了数日的、汹涌的、无处安放的情绪。他的眼眶泛红,喉结滚动,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让那些情绪冲破最后一道防线。
“主上,”他的声音哑得几乎辨不出,“属下只是……”
他说不下去。
萧墨尘看着他,等他。
凌夜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却没有落下。
“属下只是怕。”他终于说出来,声音破碎,“怕主上那夜神志不清,将他错认。怕主上清醒之后,发觉属下也不过如此。怕主上见过更好的人,便不觉得属下有什么可留的了。”
萧墨尘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刀。
他想起前世,他的小影卫也是这样,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将所有惶恐与不安压在心底,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直到最后,用命替他挡下那致命一击。
原来他的阿夜,从来都是这样。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不是不在乎,是怕自己不值得被在乎。
萧墨尘看着他,一字一句,像是要将这些话刻进他的骨血里:
“凌夜,你听好。”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立誓,像是在倾尽所有去说一场迟来太久的话。
“我萧墨尘见过的人千千万万,比你能干的、比你会说话的、比你更会讨人欢心的,要多少有多少。可那又如何?”
“他们又与我何干?”
“我要的,从来就只有一个人。”
“我的阿夜,是这世上独一份的阿夜。不是什么‘顶顶好的人’,不是什么‘值得留的人’——你就是我萧墨尘要共度一生的人。不是因为你够好,而是因为你是你。换了任何人,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