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交杯毒酒
夜深了,篝火渐熄。
众人收拾东西往回走。影六喝得有些上头,挂在影三身上不肯下来,被影三面无表情地一路拖着。
影四还在念叨他的祝寿词,也被影七捂着嘴拖走了。
萧墨尘和凌夜走在最后。
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的烟火气。凌夜那身大红衣裳在月光下依旧醒目,袖口和衣摆被风带起,轻轻拂过萧墨尘的手背。
萧墨尘侧头看向一身红衣的少年,眉眼清冷,偏偏唇色浅绯。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个样子,真像大婚。
回到寝殿,凌夜没有立刻换衣裳。
那身大红还穿在身上,连玉簪都还簪着。他坐在榻边,看着萧墨尘从柜子里拿出两坛酒,看起来有些年头。
“药王谷送来的,”萧墨尘把酒坛放在桌上,“知道你生辰,提前就安排了人送来。说是陈年好酒,藏了三十年的。”
药王谷。
凌夜看着那两坛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主上方才不让属下喝酒,这会儿怎地又拿出来。”
萧墨尘看他一眼,打趣道:“方才那么多人,你一杯就醉,被别人看了去怎么办?”
凌夜耳根一热,垂下眼。
萧墨尘拍开泥封,酒香顿时弥漫开来,满室都是醇厚的气息。他倒了两杯,推给凌夜一杯。
“在本座身边,准你喝醉。”
凌夜看着那杯酒,又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涌起一阵热流。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是高兴,是感动,还是别的。只知道从早上到现在,心里一直满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端起面前那杯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醇厚绵长,带着若有若无的甜。
萧墨尘又给他满上。“慢点喝。”
凌夜摇头:“属下没事。”
他又端起第二杯,却被萧墨尘按住了手。
“这一杯,”萧墨尘看着他,目光很深,“我们换个喝法。”
萧墨尘端起自己的酒杯,绕过他的手臂,与他的杯子交缠在一起。
是交杯酒。
凌夜的心倏地跳漏了一拍。
“阿夜。”萧墨尘低声唤他。
“嗯。”
“等大事都了了,”他说,“本座许你一场大婚。”
凌夜愣住了。
大婚。
这两个字他从未想过,不敢想,更不知该怎么想。可萧墨尘就这样说出来了,像是他们之间,本来就该有这一天。
“到那时,”萧墨尘继续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来做本座的主君,做冥霄宫的主人。这交杯酒,咱们再喝一次。喝真正的。”
凌夜看着他,眼眶倏地红了,清澈的眼底满是爱意,这一刻,小影卫只想与他的主上生生世世,岁岁年年。
二人端起酒杯,凑到唇边。
酒液即将入喉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闷。
那感觉来得太快,快到他还来不及反应。手中的酒杯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酒液溅了一地。
萧墨尘的脸色瞬间变了。
“阿夜?!”
凌夜的身体晃了晃,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他看见萧墨尘的脸,看见他伸手想抓住自己。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黑血,从唇边溢了出来。他倒在萧墨尘怀里,最后看见的,是男人满眼的恐惧。
萧墨尘抱着凌夜,整个人都僵住了。
怀里的人脸色白得像纸,唇色发紫,嘴角还挂着黑血。那身大红衣裳衬得他愈发苍白,像一团燃尽的焰,正在一点点熄灭。
“来人!!”
他的声音变了调,撕破了深夜的寂静。
影一冲进来,看见眼前的情景,瞳孔猛地收缩。他转身就往外跑,去叫谢蘅。
谢蘅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进来的。他搭上凌夜的脉,脸色越来越沉。
“是毒。”他的声音发紧,“烈性剧毒。”
萧墨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可有解?”
谢蘅额头上的冷汗往下淌:“雪蟾酥能解——得从城东药库取。来回最快也得两个时辰。凌副统领等不了那么久。”
萧墨尘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气息越来越弱。他想起方才他还笑着,还穿着那身大红,在篝火边被烫得直吸气。
两个时辰,太久了。
“以血换血。”萧墨尘开口。“本座自幼泡药浴,又有归元诀护体,用本座的血,把他身上的毒换过来,替他撑过两个时辰。”
谢蘅愣了一下:“什么?”
“两人同时割破掌心,以内力牵引,把毒从他体内逼出来,渡到另一个人身上。可行?”
谢蘅的瞳孔缩了缩。这法子他当然知道,古医书上有记载,可那是以命换命的法子——毒渡到谁身上,谁就得扛着。
“可行!”他脱口而出,“但是主上,您体内虽有抗性,扛过去的把握比常人大。可这毕竟是烈性毒,万一————”
萧墨尘没有听他说完。他抽出凌夜腰间那柄“幽昙”,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血涌了出来,殷红刺目。又在凌夜掌心也划开一道口子。
“万一什么?”
萧墨尘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吓人:“你觉得,他若死了,本座可还能活着?”
谢蘅张了张嘴。
掌心相贴。
内力涌动起来,一股力量在两人之间流转,把凌夜体内的毒一点一点逼出来,顺着相贴的掌心,渡进萧墨尘体内。
凌夜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一点一点平稳下去。脸上似乎也有了极淡极淡的血色。
萧墨尘的脸却一寸一寸白下去。他能感觉到毒血正在自己体内流窜,冰冷刺骨。一滴汗从他额角滑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
凌夜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帐幔,熟悉的外间,熟悉的味道。
掌心传来刺痛。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掌心缠着厚厚的白布,血迹已经干了,洇出一片暗红。
发生了什么?
他试着回想,却只记得那杯酒,记得主上说“许你一场大婚”,记得端起酒杯凑到唇边……
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主上!”他猛地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知语端着水盆进来,看见他醒了,眼眶一下子红了。
“凌副统领!您可算醒了!”
凌夜顾不上掌心疼,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主上呢?主上在哪儿?”
知语支支吾吾,目光躲闪。
凌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一把抓住知语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说!”
“主、主上在内间……”知语的声音发颤,“还没醒……”
凌夜松开她,光着脚就往内间冲。
曾经神一样的男人现在就那样安静地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右手掌心也缠着白布,和他手上的一模一样。
凌夜站在榻边,浑身发冷。
知语跟过来,站在他身后,小声说:“谢长老说,毒已经解了。主上用内力把毒引到自己身上,又服了解药,也用了针……但毒性太烈,只能等着。他们都在殿外候着,不敢进来打扰……”
凌夜没有听完。他走过去,在榻边跪下。他想伸手去摸萧墨尘的脸,手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抬不起来。
“主上……”他开口,声音嘶哑。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
凌夜的眼泪落了下来。
影卫不能哭,不会哭,也没人教过他哭。可好像自从跟主上在一起后,总是掉眼泪。现在的眼泪更是开了闸,怎么也止不住,一滴一滴落在榻边,落在自己颤抖的手背上。
“主上……”他又唤了一声,“你醒醒……你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