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我要跟你走

顾婉樱在榻边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走到窗边，推开窗，让晨光照进来，有些刺眼。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忽然想起陆离那张脸。

那个傻子。

从小跟在她身边，被她呼来喝去，被她打被她骂，从来没怨过一句。她说要下毒，他就去办。她被关进庄子，他陪着她。她被遣送回来，即使武功被废，也跟着。

庄子被围的那一夜，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她前面。

手筋被挑断的时候，他也没叫。

三百刑仗，她听见那沉闷的击打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她心上。后来他被拖回来，浑身是血，连动都动不了，可看见她的第一眼，说的还是那句话——

“小姐别怕。”

顾婉樱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她擦掉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还平坦着，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她知道，那里头有个东西在长。

是她和那个傻子的。

叔父要把她送给刘四海。送去给人糟践，给人当妾，给人当筹码。可她肚子里，有陆离的种。那傻子武功废了，手也废了，可他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一口气。

她忽然抓住窗框，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

她想活下去。

不是为了叔父，不是为了玄阳宗，不是为了任何人。

是为了她自己。

为了肚子里这个还没成形的孩子。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过身，走向妆台。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憔悴，苍白，眼底却有了一点光。一点很小很小、却很亮的光。

陆离被关在后院一间柴房里。

顾婉樱推开门的时候，他正靠在墙角，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那张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双手垂在身侧，动不了。

看见是她，他愣了一下，随即挣扎着想站起来。

“小姐……”

“别动。”顾婉樱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陆离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也有惶恐。

“小姐怎么来了？这地方……”

顾婉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那再也抬不起来的双手。看了很久，久到陆离开始不安。

“小姐？”

“陆离，”她说，“我要跟你走。”

陆离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顾婉樱轻轻抓住他的手。

“我说，我要跟你走。”她一字一顿，“叔父要把我送给刘四海，给那个老东西做妾。我不去。”

陆离的脸色变了。“刘四海？那个地趟门的……”

“对。”顾婉樱打断他，“你愿不愿意带我走？”

陆离看着她，眼眶瞬间红透。他虚虚地触碰她的手，紧张的像怕她跑掉。

“愿意。”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愿意。”

顾婉樱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还有一件事。”她说，声音发颤，“我有了。”

陆离愣住了。

“有了？什么……”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明白过来。他看着自己按在她小腹上的手，看着那还平坦的地方，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是……是我的？”

顾婉樱点头。

他这一辈子，从小就跟着她，被她骂，被她打，被她当牛做马使唤。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说愿意跟他走，更没想过，她肚子里会有他的孩子。

他把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走。”他说，声音哽咽，“今晚就走。”

夜很深了。

两人摸黑出了后院。陆离双手废了，走不快，顾婉樱就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挪。穿过那片竹林，就能到后山。后山有条小路，通往山下。只要下了山，就有活路。

竹叶沙沙作响，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人身上。

陆离忽然停下脚步。

“小姐。”

顾婉樱回头看他。

陆离看着她，月光下那张脸苍白憔悴，可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这辈子，”他说，“能认识小姐，值了。”

顾婉樱鼻子一酸，骂道：“傻子，说什么胡话。还没逃出去呢。”

陆离弯了弯唇角，没再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眼看就要到竹林边缘了——

四周忽然亮了起来。

火把。

几十个火把。

一群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他们堵在中间。

为首的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几根山羊胡，眼神阴鸷，穿着件暗红色的大氅。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哟，这不是玄阳宗的大小姐吗？大半夜的，这是要去哪儿啊？”

顾婉樱的脸一下子白了。

刘四海。

地趟门门主，刘四海。

两人被押回了一处营地。

刘四海坐在虎皮椅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两颗核桃，眯着眼睛打量他们。

“顾鼎山那老小子，”他慢悠悠地开口，“嘴上说得好听，要把侄女嫁给我做妾。结果呢？人还没送来，就先跑了。”

他站起来，走到顾婉樱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长得倒是不错。”他松开手，又看向陆离，“这谁啊？你的姘头？”

顾婉樱咬着牙，不说话。

刘四海笑了。

“行，嘴硬。”他坐回去，挥了挥手，“打。打到她愿意说为止。”

几个手下冲上去，把陆离按在地上。

棍子落下来，一下，两下，三下。陆离咬着牙，不吭声，可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住手！”顾婉樱冲上去，被人拦住。

她看着陆离被打，看着他身上的血越来越多，忽然跪了下来。

“别打了！”她喊，“我说！我什么都说！”

刘四海抬了抬手，手下停了。

顾婉樱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抬起头，看着刘四海，一字一顿：“是我自己要跑的。跟他没关系。你放了他，我跟你走。”

陆离趴在地上，嘴角淌着血，听见这话，拼命抬起头。

“小姐……不要……”

刘四海哈哈大笑。

“放了他？”他站起来，走到顾婉樱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小丫头，你当我刘四海是什么人？你跑都跑了，还想跟我讲条件？”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

“继续打。”

棍子又落下来。

陆离的闷哼声一下一下，越来越弱。

顾婉樱疯了一样往前冲，被人死死按在地上。她看着陆离被打，看着他身上血流成河，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这辈子，能认识小姐，值了。”

她拼命挣扎，挣扎中不知谁踢了她一脚，正好踢在小腹上。顾婉樱惨叫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别……”她喊，“别踢我的肚子……”

刘四海眉头一皱。他走过去，一脚把按住她的人踹开，蹲下来，盯着她的脸。

“肚子？”他伸手，扯开她的衣襟，看见她下意识护着小腹的动作，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站起来，脸色变得铁青。

“顾鼎山那个老王八蛋！”他破口大骂，“给我一个破鞋！肚子里还揣着野种！”

他看向陆离，目光阴得吓人。“是你的？”

陆离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却咧开嘴笑了。

“是。”他说，声音断断续续，“是我的……我跟小姐的……”

刘四海的脸彻底黑了。

他抽出刀，走过去。

顾婉樱看见刀光，疯了一样往前爬。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