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让人离不开的蛊
萧墨尘站起身,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影四面前。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半株莲,看着那一身的血。
“起来。”他说。
影四没动。
萧墨尘弯下腰,伸手接过那半株莲,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主位,放在案上。
“影一。”
影一上前一步:“属下在。”
“把这东西送去药王谷。连夜送。亲手交到苏芷手上。”
“是。”
影一走过来,小心翼翼捧起那半株莲,装进玉盒,揣进怀里。
影三不知道自己在角落里坐了多久。
殿内的灯还亮着。有人从他身边走过,脚步轻轻的,像是怕吵着他。有人给他披了件外袍,他不知道是谁。有人在他面前放了一碗热汤,凉了,又换一碗,又凉了。
他什么都没动,只是抱着膝盖,把脸埋着。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又清晰得像刀刻似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影六的时候。
那小子刚入影卫营,吊儿郎当的,见谁表面都笑嘻嘻的,可那双眼里并没有笑意,总是盯着人看,像是在琢磨什么。
后来他们分到一组出任务。
第一次配合,那小子就敢往他刀口下钻。他吓了一跳,骂他不要命。那小子咧着嘴笑,说“三哥刀快,他们伤不着我”。
再后来,出任务的次数多了,配合也越来越默契。有时候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有次受伤,影六背着他走了三十里山路。他趴在背上,听见那小子喘得跟破风箱似的,可脚步愣是没停。他要下来自己走,那小子头也不回,只说了两个字:
“闭嘴。”
还有在药王谷。
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那小子就天天守在旁边。给他喂药,给他擦身,给他讲那些没营养的笑话。他不听,那小子就自顾自说,说完了自己笑,笑完了继续讲。
有一回,他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那小子凑过来给他擦汗。他睁开眼,看见那张脸就在眼前,近得能数清睫毛。那小子愣了一下,耳朵尖突然就红了,手忙脚乱地退开。
那一刻的心跳,到现在还记得。
还有临走那天站在他面前,说“三哥,等我回来”。
他什么都没说。
可他想说的其实是——
你快点回来。
你回来,我就不骂你了。
你回来,我还给你擦嘴。
你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殿外那片黑漆漆的夜色,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双手,握过刀,杀过人,沾过血。可它们现在什么都抓不住。
他慢慢把手攥成拳头。
等着。
他等着。
影四去包扎了伤口,又回到殿外,靠在廊柱上,望着夜空发呆。
萧墨尘和凌夜站在殿内窗前。
“影三还在那边?”萧墨尘问。
凌夜点头。
“角落里坐了一夜了。没动过。”
萧墨尘沉默了片刻。
“让人看着点。”他说,“别让他做傻事。”
凌夜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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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毒教总坛,万毒窟。
幽绿的磷火在石窟四壁跳动,把那些嶙峋的钟乳石映得鬼影幢幢。空气里混着腐尸和毒虫的甜腥,浓得化不开,闻久了,好像连骨头都会发软。
戚言站在祭坛前。
他一袭深紫长袍,整个人透着一股阴郁气。那双眼睛亮得不太正常,像淬过毒的火,盯着人看时仿佛能把人烧穿。
他手里捧着那半株七星曜魂莲。
幽蓝的花瓣已经有些发蔫,可那三两点银斑还在,在他掌心泛着微弱的光。他枯瘦的手指抚过花瓣,“清晏。”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清晏……”
他闭上眼。
那年他被人从药王谷扔出来,武功废了,身上没一块好肉,心高气傲的他一下子被打回原形,连条狗都不如,只能躺在山沟里等死。
她就在那时候出现了。
他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说话,睁开眼,看见一个女人蹲在他面前,手指搭在他腕上。她穿着貌似寻常的衣裳,没什么打扮,可那双眼沉静得很,好像你这个人从头到脚都被她看透了。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忘不掉那双眼睛。
后来他知道,她叫慕清晏,冥霄宫主萧朔的夫人,蛊术与医术双绝的奇女子。
那几年,她如散修一样,一直在四处游历,因缘巧合,遇见了他,给他治伤,一治就是小半年。
他看着她在药炉前忙活,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看她趴在桌上批那些古籍,眉心微微蹙着。看她偶尔抬头冲他笑一笑,那笑容淡淡的,能让他心跳漏掉好几拍。
她发现他在蛊术上有些天赋,便多教了他一些。他学得快,她就多讲几句。一来二去,那些蛊虫、毒方、解药的配伍禁忌,都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那时候想,这辈子就这样也挺好。跟着她,学点东西,偶尔看她笑一笑。
可他也知道,她有丈夫,有儿子,有那个他永远挤不进去的世界。
那念头一开始只是一点小火苗,他压着,不让它烧起来。可越压,它烧得越旺。他想她,想得夜里睡不着觉。想她那双眼睛,想她偶尔露出的笑,想她站在药炉前的样子。
他开始疯了。
他想,若她也能像他这般想他,该多好。
若她眼里只有他,该多好。
若她……
他翻遍了身边典籍,终于找到一种蛊。那蛊不害人,不伤人,只是会让中蛊的人,离不开那个施蛊的人。
他偷偷炼了那只蛊。
那一夜,他端着茶盏走到她面前。
她正在整理典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男人手里的茶盏上,又移到他脸上,停住。
他忽然有些心慌,扯出个笑:“茶。你忙了那么久,喝口茶润润。”
她没有接。只是看着他,那目光深得像一眼就看穿了他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戚言,这世上有些东西,勉强不来。强求的,到头来害人害己。”她忽然开口,
“我给了你机会。这段时间,我每天夜里都把这些典籍收起来,可早晨起来,都发现有人翻过。”
他愣住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
“我在等你回头。等你哪天走过来,跟我说一声‘萧夫人,弟子错了’。”
她顿了顿,那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你没有。”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他只是太想要她了,想得夜里睡不着觉,只有看见她笑才觉得活着还有意思。
他忽然跪下来。
“我错了。”他说,声音抖得厉害,“夫人,我错了……我不该起那种念头,不该炼那种蛊,我……”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
她看着他。
很久。
叹了口气。
“戚言,你走吧。”
他猛地抬起头。
她就站在那儿,一身素衣,眉眼还是那样沉静,可看向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我不罚你。”她说,“你自己走吧。往后……只是别再让我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