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世间从无圆满
戚言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走?
他往哪儿走?
他从小没了爹娘,在药王谷长大,后被药王谷废了全身,没人在乎他是死是活。是她把他从山沟里捡回来,给他治伤,跟他一起探讨蛊术。
她是这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人。
他爬起来,冲上去想拉她的手。
她侧身躲开,眉头微微蹙起。“戚言,你越界了。”
他不听。他只想抓住她,告诉她他错了,他改,他什么都听她的,只要别赶他走。
她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往前一步。
“清晏……”他叫她,称呼变了,不再是“夫人”,是“清晏”。
她微怔了一下。
趁这愣神的工夫,戚言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挣了挣,没挣开。
“戚言!”她的声音重了些,“你放开。”
他不放,只是看着她,眼眶红得吓人。
“清晏,”他说,“你看看我。你教我这么久,你对我这么好……你心里有没有一点……”
她没有让他说完,那双眼睛里的沉静,终于碎了,碎成一点点光,是失望,是心寒。
“我当你是个可造之材,”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轻,“我当你……是个能走正道的人。”
他有些无措,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她抽回手,转身要走。
他慌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知道不能让她就这样走。他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又往前一步,不知道绊到了什么,整个人往前栽去——
身上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刃,不知什么时候出了鞘......
血就那样从她后背涌出来,染红了那身素衣。
他抱着她,坐了一天一夜。
后来他跑了,跑到南疆这片瘴气弥漫的深山里。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若是让冥霄宫知道,萧朔定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若是让世人知道,她一世清名,就会毁在他这个疯子手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再后来,他创立了五毒教,建了这座万毒窟。
他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所有堵在心里烂不掉的东西,都投进那些蛊虫里。他拼命地炼,拼命地试,好像只要炼出这世上最厉害的蛊,就能让她再看自己一眼。
他知道自己疯了。
可疯着疯着,也就习惯了。
戚言睁开眼。
手里的莲花还在,凉凉的,贴着他掌心。
“你终究还是助我大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清晏,你在天有灵,看见了吗?你教我的东西,我都炼出来了。我没有让你失望,你没有白教我。”
他把半株莲花放进祭坛中央的陶罐里。
罐里的蛊虫一下子躁动起来,嘶嘶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笑。莲花入罐的瞬间,整个祭坛都亮了一下,那些银斑的光渗进蛊虫体内,蛊虫的颜色从暗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近乎墨色。
他盯着那罐子,眼睛里那点亮更盛了。
再有七日。
七日之后,千魂引的母蛊就成了。
“清晏,”他喃喃道,嘴角那点笑意越来越大,“你若还在,会不会多看我一眼,再夸我一次?!”
那笑声在石窟里回荡,说不出的诡异,又说不出的孤单。
一双阴毒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光。
秦百川静静地看着祭坛边那个状似疯魔的身影。
从五毒教创立那天起,他就是戚言身边最“亲近”的人。他看着戚言从那个失心落魄的疯子,一步步变成让南疆闻风丧胆的万蛊之主。戚言炼蛊,他递药。戚言发狂,他收拾残局。戚言念叨那个死了二十年的女人,他在旁边听着,一声不吭。
他听够了。
疯子。
一个被女人毁了的疯子。
戚言从来没问过他想要什么,从来不知道他也有自己的打算。他要的是权力,是地位,是要成为这南疆万里瘴气笼罩的土地上,真正的主人,还要染指中原......
教里的人叫他“蛛老”,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就像蜘蛛一样,耐心地等着猎物落网的那一刻。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祭坛中央那只陶罐上。
那里头,是千魂引的母蛊。
这东西一旦炼成,就能控制人的心神。戚言炼它竟是为了要给那个女人看,简直荒谬!
秦百川的嘴角动了动,等千魂引成了,那只蛊,就是他的了。
他的指尖在袖中慢慢攥紧。
七日。
他还有七日。
---
晨光初透,药王谷的议事堂前站满了人。
影五立在石阶上,一身青衣。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他的目光扫过下面那些弟子,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得人心里发毛。
没人敢吭声。
失窃的事查清楚了,整个内部也进行了大清理,该处置的处置了,可谷里头那口气还没顺过来。
影五的声音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往后,药库重地,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典籍房,两人一班,日夜轮守。换班时辰错开,不许有缝隙。”
“各房主事,每日戌时到我这里对账。账对不上,自行领罚。”
他顿了顿。
“都听明白了?”
底下齐齐应声:“是。”
影五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人群散了。有人走出去老远,才敢悄悄松口气。一个年长的弟子边走边跟旁边的人嘀咕:“谷主平日里话那么少,我还当是好说话的……”旁边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应声。
身后传来脚步声,来人是谷中弟子,跑得有些喘:“谷主,冥霄宫来人了!”
影五的目光微微一动。
密室的门被推开时,苏芷正对着自己的手稿发呆。她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影一的那一刻,愣了一下——影一亲自来?那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玉盒上,那盒子不大,通体乌黑,一看就不是凡品。
影一把盒子递给她。
“影四带回来的。”
苏芷接过盒子,慢慢打开。盒盖掀开的那一瞬,她愣住了。
莲花静静躺在里面,幽蓝的花瓣已经有些发蔫,闪耀着三两点银斑,一明一暗。
可为何......只有半株。
对上苏芷询问的目光,影一幽幽道:“影四冒死从玄阳宗带回来的,影六……生死未卜。”
苏芷盯着那半株莲,脑子里嗡的一声。影六没回来。这半株,是用命换来的。她的手指颤了颤,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盯着那半株莲,盯着那些一明一灭的银斑,盯得眼眶发酸。
忽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半株。
一半。
她忽然忆起,九幽玄典残卷中的一页,字迹已然有些模糊,上书——
“七星曜魂莲,正邪各半。取全株者,得全功全罪。取半株者,得一半,失一半。”
她喃喃道:
“佛说万事求全,可我偏只有这半株莲。莲心不全,我便也不得圆满。这是天命,也是我逃不开的宿命。”
思及此,便怔在那里。之前并未参透,如今才忽然懂了---那句话,是写给人到绝境时看的。
半晌,她笑了一下,带着释然。
“原是这世间从无圆满。”她轻声说,“半是前缘,半是劫数。半颗莲心,便锁了世人一生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