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该换我了
苏芷回过头,看向影五。“一切皆是天意。”
影五站在那儿目光沉沉,“无妨,半是天意,半是人为。天意是只给了半株,人为便是让我们把这半株,用到极致。”
苏芷心头微微一动,开口,声音有些发紧,“烬夜星兰也只残存这些。用完了,就再没有了。一旦失败......”
她没说完,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影五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温度一点一点渡过来,很暖,很稳,能把所有的慌乱和担忧都压下去。
“你只管做。”他说,声音像从胸腔深处透出来,“成了败了,都有我。”
苏芷看着他眉宇间那道浅浅的竖纹,像一座山,像一棵老树,像一切不会倒的东西,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她握紧了他的手,又松开,然后转过身,面对那张石台。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随即稳住。
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再无迟疑。拿起药杵,开始动手。
她把那半株莲的花瓣放进药臼里,轻轻研磨。幽蓝的花瓣碎成粉末,那三两点银斑也跟着碎开,化成细碎的光,在药臼里明明灭灭。
然后将烬夜星兰的粉末也倒进去。
两种粉末混在一起,颜色从幽蓝变成墨色,又从墨色变成淡淡的青。
研磨,配伍,调和,每一步都有条不紊。影五站在她身侧,递她要的东西。药杵,玉碗,银针,炭火。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窗外的天光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漆黑。密室里的烛火燃了一盏,又添一盏。烛泪堆了厚厚一层,没人顾得上清理。
她端起药臼,手悬在半空,忽然有些抖。影五轻轻地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苏芷吸了口气,把那些粉末倒进陶罐里,加水,点火。
火焰舔着罐底,罐里的药汤开始翻滚。幽蓝与莹白纠缠,最后一点一点沉淀下去。那淡淡的青色慢慢变得清澈,清澈得像一汪山泉。
窗外的天边,透出一线亮光。那光亮从石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陶罐上,落在那一汪清澈的汤里。
罐里的汤微微漾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影五伸出手,轻轻揽住苏芷的肩,苏芷靠在他身上,闭上眼。
那罐药汤还温热着,静静地放在石台上。
没有人知道它能不能成。只能等待。守着那些血换来的东西,守着那一半的希望。
---
万毒窟。
戚言站在祭坛前,死死盯着眼前那只陶罐。再有不到两个时辰,母蛊就能彻底成型。他枯瘦的手指抚过罐沿,眼底的光亮得惊人。
“清晏,”他喃喃道,“快了。就快了。”
忽然,他的眉头皱了皱。
他凑近陶罐,仔细看着里头那只蛊虫。虫子还在蠕动,可蠕动的节奏……好像不太对。他养蛊这么久,从没有见过这种蠕法。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它,让它翻不了身。
戚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伸手,想把蛊虫取出来仔细看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教主。”
戚言没有回头。“秦长老,你来得正好。来看这蛊——”他指着罐底,“是不是有些不对?”
秦百川走上前,站在他身侧,低头看向那只陶罐。罐里的蛊虫还在翻涌,翻涌的节奏确实有些怪异。
“是有些不对。不过毕竟是这种难度的蛊虫,不一样也并不稀奇。”
戚言盯着罐子,眉头没有松开:“我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可又说不上来。”
秦百川没有说话。
戚言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向石案:“对了,那本手书你帮我拿来,我再看看——”
他话没说完,后背忽然一凉。
他低头,看见一截刀尖从胸口透出来。血,一滴一滴,落进那只陶罐里。戚言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慢慢回过头,看着身后那个人。
脸还是那张脸。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二十年的恭敬顺从。只有冷,只有一种早就盘算好的野心。
“你……”戚言张了张嘴,血从嘴角涌出来,“为……什么……”
秦百川没有把刀抽出来。
他就那么握着刀柄,凑近戚言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教主,”他说,“您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戚言的眼睛瞪大了。
“二十年。”秦百川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跟着您二十年,看着您疯,看着您为了一个死了的人把自己活成这副模样。”
“您不懂我。”他说,“您从来不懂。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在那个女人的影子里。权力您不在乎,教众您不在乎,五毒教在您手里是什么样子您也不在乎。您只在乎那个蛊,只在乎那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可我在乎。”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您为我做了二十年的鼎炉。现在,该换我了。”
他把刀抽出来。
戚言的嘴唇动了动,血沫从嘴角涌出来,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随即不敢置信地倒在祭坛边,倒在那个陶罐旁边。
他的血还在流,流进罐子里。那只母蛊疯了似的吸食着,越变越大,越变越亮,最后从血水里爬出来,顺着罐沿爬向秦百川。
钻进他的掌心。
疼。
秦百川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低头看着那只蛊虫一点一点消失在自己的皮肤底下。“看到了吗?我的教主大人。您用血饲的蛊,如今奉我为主了!”
戚言躺在地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的血凝在那里,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秦百川低下头,对上他的目光。
“笑什么?”
他盯着秦百川的脸,盯着那双眼睛里露出的野心。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几个字。
“她……来接我了……”
秦百川皱起眉。
戚言的眼睛已经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某个地方。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石窟的石壁,和一盏长明灯。
“清晏……”戚言的嘴唇动了动,吐出最后一个字,“……晏……”
他的手抬起来,朝那个空无一人的方向伸了伸,然后垂落。
秦百川闭上眼,感受着那股力量在体内蔓延。疼,疼得撕心裂肺。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像烈火烧过经脉。
等他再睁开眼,已经不再是那个跟了戚言二十年的忠仆了。
他转过身,走到石窟门口,推开那扇厚重的石门。
外面站着五个人。五个心腹长老,都是跟了戚言十几年的老人。
秦百川看着他们,开口道:“戚教主走火入魔,归天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从今天起,我,是五毒教的新教主。”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长老开口:“秦百川,你说什么?”
秦百川看着他。
“我说,”他一字一字道,“从今天起,我是五毒教的新教主。”
孙长老的眉毛竖起来:“戚教主待你如兄弟。你算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只看见一道黑影闪过,孙长老的眼睛瞪大了。他想喊,喊不出来。想挣,挣不开。
蛊虫钻进他嘴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一息。
两息。
三息之后,他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嘴角流下一缕黑血,滴在石板上,滋滋地冒着白烟。尸体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抬起头,看向剩下的四个人。
“待我如兄弟,所以我送了他一场好死。谁还有异议?”
没有人说话。
秦百川点了点头。
“很好。”
他从那四个人身边走过,
“教主。”
秦百川没有回头。
“戚教主的尸身……”
“扔进血池。他炼了一辈子蛊,也该让蛊虫炼他一回了。”
石窟里,戚言躺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那只陶罐倒在他手边,罐里的血已经凉了。
没有人知道,他死前那一刻看见了什么。
也许看见了那个穿月白衣裳的女子向他走来。
他的嘴角,还弯着那个诡异的弧度。
像是笑。
仿佛是终于等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