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不能有名姓
出了镇子,沿着山道往北走五里,岔进一条几乎看不出路的野径。两边灌木越来越密,头顶的日光渐渐被树冠遮住。再往里走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处陡峭的石壁。
男人拨开一片藤蔓,露出后面一个狭小的洞口。他侧身钻进去,又回手把藤蔓理好。
洞里光线昏暗,却收拾得干净。靠里铺着厚厚一层干草,上面搭着件旧袄。干草旁边码着几块石头,架着一只豁口的陶罐。最里头,一块石头压着一包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东西。
男人在干草上坐下,靠着石壁,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手,揉了揉左腿膝盖。那地方骨头受过伤,没好利索,走久了就疼。可揉了揉也就过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习惯一样。
又从怀里摸出半个炊饼,慢慢嚼着。
当初从那山涧里爬出来,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骨头断了三根,五脏六腑都在出血。他以为自己撑不过去。可愣是凭着意志力,用那些救命的草药吊着一口气,一天一天,熬了过来。
如今伤口结了痂,断骨长了回去,只是左腿落了点毛病,胸口那股阴寒之气偶尔翻涌。不过这些都不碍事。
碍事的,是活儿还没干完。
他咽下最后一口炊饼,起身走到洞最里头,取出那包油纸。
摊开,里头是一沓纸。上头密密麻麻记着东西——药材名称、运送路线、接头暗号、关键人物的名字,最底下压着的那张,是几日前才弄到手的。
那天夜里他冒险摸到五毒教一处暗哨,撞见两个头目喝酒。那两人喝得半醉,骂骂咧咧说最近几次行动都不顺——
药材被劫,联络点被端,暗哨莫名其妙被人摸了。教主大怒,可愣是查不出谁动的手。
他蹲在暗处听着,嘴角动了动。
那些事,是他干的。
伤没好全,正面拼不过,就玩点阴的。趁夜摸掉他们的暗哨,在药材里掺点东西,把他们的消息渠道搅乱。能做多少做多少,像蚂蚁啃骨头,一点一点磨。让他们慢一点,乱一点,给主上多争取一点时间。
那两个头目喝得舌头都大了,说话也没个把门的。一个说,上头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教主亲自盯着炼蛊房,连着几日没合眼。
另一个嘿嘿笑着说,玄阳宗的论道大会,帖子发遍了整个武林,连冥霄宫那边都已经接了。那批东西快备齐了,到时候有的是热闹看。
他隐在暗处,心跳快了半拍。
论道大会。冥霄宫会去。主上会去。
那两人继续嘀咕。那东西不用再种进身体,只需混入酒水、燃进熏香,便能让中招的不知不觉间受制于人。一旦发作,心神便被牵引,如同提线木偶。
他心里猛地一紧。
混入酒水。燃进熏香。论道大会上,各派豪杰齐聚,觥筹交错,香烛袅袅——
这是要在大会上动手。
他蹲了两个时辰,等到那两个头目烂醉如泥,鼾声震天,才摸进他们歇脚的小屋。
屋里乱七八糟,酒气熏天。他翻了半天,从一堆杂物底下翻出一只铁皮匣。撬开锁,里头有几张纸——
一张是“药引”名单的草稿,九十七个名字,一个不少。一张是“子蛊”分装的记录,日期、数量、负责人的画押,一应俱全。
还有一张,是抄录的半封密信,上头写着“论道大会,待时机成熟,便依计行事”,底下落款被人撕掉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印子。
最底下,还压着一只小小的瓷瓶。他拔开塞子,小心倒出一粒,指甲盖大小,暗红色的粉末,一触即散。是“子蛊”的成品,只需混入酒水,便能让饮者入局。
他把这些东西一一扫进眼里,记在心里。然后把纸原样放回去,铁皮匣照原样锁好,将那粉末装入油纸包,塞进怀中,瓷瓶塞子盖紧,放回原处,随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屋外。
往石洞里走的路上,他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论道大会。快了。主上会去。他得在那之前,把所有东西都备齐。
九十七个姑娘的名字,分装好的子蛊记录,那半封密信,还有那颗实打实的粉末——够了,足够让那些人在天下英雄面前,原形毕露。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快圆了。
他把油纸重新包好,压在石头底下。
做完这些,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洞壁上跳动的微弱火光。
火光朦胧中,他想起一些事。
那年他十二岁,父母死在一场瘴疫里,他成了流落街头的孤儿。饿得快死的时候,遇见了萧朔。
冥霄宫宫主,萧墨尘的父亲。
那人路过那镇子,看见他蹲在墙角,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萧朔将人带回冥霄宫,洗干净,换上衣裳,吃了顿饱饭。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来,做影卫。
他问,影卫是什么。
萧朔说,是藏在暗处的人。不能有名姓,不能有牵挂,有时候不能活着回来。
他想了想,问,那能吃饱饭吗?
萧朔笑了。那是他第一次见那个人笑,威严的脸忽然变得很温和。
他说,能。不仅吃饱饭,还能学本事。学好了,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
他点点头。
后来他有了一个编号——影二。
萧朔待他,说不上多亲近,却从不亏待。练功受伤了,有最好的金疮药。出任务回来,有热饭热菜。偶尔会亲自来影卫营,站得远远的,看他们操练。他从不说话,可影二知道,他在看。
后来老宫主毒发身亡,少宫主萧墨尘继位。
新宫主比老宫主冷得多,话也少。
后来他出任务,临行前,影一送他到后山。那天夜里没有月亮,影一站在暗处,只说了一句话:
“活着回来。”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一走,就是这么多年。
他又想起阿萝。那个替他挡了一掌的傻丫头。那双清澈的眼睛,总是出现在他的梦里。
火光跳了跳,影二回过神。论道大会快要开始了。那时候,各方势力都会到场。秦百川会去,顾鼎山会去,主上也会去。
他要把所有证据,送到主上手里。
那些伤,那些疼,那些日日夜夜熬过来的苦,都不算什么。
他是冥霄宫的人。
是冥霄宫影卫。
老宫主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给他饭吃,给他本事,让他知道自己还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新宫主等着他把消息送回去。
影一还在等他。
洞里很安静。只有跳动的火光,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兽吼。
他闭上眼,开始调息。那股阴寒之气又在胸口翻涌,他运起内力,一点一点去磨。疼,钻心的疼,可他眉头都没动一下。
快了。
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