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论道大会

玄阳宗后山之巅，揽星台。

暮色将尽未尽，星月已攀上飞檐。偌大的平台被数百盏琉璃灯照得亮如白昼，灯火沿着汉白玉栏杆一路铺开，远远望去，像是悬在半空的一条火龙。

主位之上，顾鼎山端坐，藏蓝云纹锦袍衬得他面容清癯，笑容温煦，周身气度儒雅从容。他虽已年过半百，鬓角微霜，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温和、三分打量，剩下的四分，藏得太深，谁也看不透。

他身旁的席位上，顾寒苍同样落座，一身玄青锦袍，面容沉肃，目光扫过场中时带着几分主人家的从容与审视。

下方席间，各路英豪已然到齐大半。觥筹交错间，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顾宗主此番论道大会，当真盛况空前！放眼江湖，能聚起这般阵仗的，也就玄阳宗了。”一位锦衣中年抱拳笑道。

旁边有人接口：“那是自然！顾宗主仁厚之名，天下皆知。这武林盟主之位空悬多年，依我看，也该有人出来挑这个担子了。”

“正是正是！论声望，论德行，论手腕，顾宗主都是不二人选！”

顾鼎山笑着摆手，一脸谦和：“诸位抬爱，顾某愧不敢当。论道大会意在切磋交流，让各路英雄有个相聚的由头罢了，什么盟主不盟主的，休要再提。”

话虽如此，眼底那抹笑意却深了几分。

他端起茶盏，借着氤氲水汽，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场中——

西北角，两张席案并在一处，周遭空出一圈，像是被刻意避开。七煞帮帮主孟赤风踞坐在那里，魁梧的身子几乎要把椅子撑裂。

他面前酒菜丝毫未动，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主宾席那空置的位置，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与杀意。身后七八名凶悍汉子分列两侧，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他身侧，地趟门门主刘四海捏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眯着眼，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那空位，又瞟向孟赤风，眼底精光闪烁。他身后也站着十来个弟子，个个气息阴沉，像是等着什么。

顾鼎山收回目光，唇角笑意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满意。

火候差不多了。

“冥霄宫萧宫主到——”

通传声落，揽星台入口处，一道玄色身影不疾不徐地踏入。

那一瞬间，满场喧嚣为之一静。

萧墨尘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腰束墨玉带，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峻。他步伐从容，周身气息沉凝如山。灯火落在他身上，竟像是被那玄色吸了进去，连光都黯了几分。

他没有刻意看向任何人，可所有人都在看他。

凌夜紧随其侧半步。玄衣劲装，腰悬“幽昙”，手按剑柄，眉眼沉静，周身气息与萧墨尘浑然一体，像是他投在地上的影子，又像是他手中那柄从未出鞘、却让所有人都不敢忽视的剑。

身后，影一、影三、影七、影八鱼贯而入，皆是玄衣劲装，气息内敛。几人步伐一致，明明只是走进来，却带着一股千军万马般的压迫感。

场中众人纷纷起身。

“萧宫主！”

“冥霄宫来得好快！”

“这气势，当真了得！”

此起彼伏的寒暄声中，只有西北角那两桌，一动不动。孟赤风死死盯着那道玄色身影，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刘四海捋着胡须，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阴恻恻的笑。

萧墨尘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没有片刻停留，仿佛只是看两只挡路的蝼蚁。

顾鼎山已经起身，笑着迎上前几步，拱手道：“贤侄！可算把你盼来了！赏莲大会一别，算来也有些日子，今日再见，贤侄风采更胜往昔啊！”

他笑得温煦，语气亲热，当真像一位久别重逢的世叔。

萧墨尘脚步微顿，唇角弯了弯。

“世叔挂念，墨尘如何敢不来？”他淡淡道，“这些日子，侄儿也是想念得紧。”

想念得紧。

那四个字咬得极轻，却让顾鼎山心里隐隐掠过一丝凉意。

“哈哈哈，贤侄还是这般会说话！”他笑着拍了拍萧墨尘的肩，只当听不出那弦外之音，抬手引路：“快，请上座！今日定要与贤侄多饮几杯！”

萧墨尘微微颔首，带着凌夜往主宾席走去。

刚走出几步，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东侧传来——

“萧宫主，别来无恙！”

沈星澜一袭青灰竹纹长袍，笑意盈盈地迎上前来。他步履从容，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透着一派庄主的气度。身后跟着的云霁，月白劲装，腰悬长剑，眉眼清俊，步伐稳稳跟着。

萧墨尘脚步一顿，面上冷意微敛，微微颔首：“沈庄主。”

沈星澜走到近前，拱手笑道：“看萧宫主气色，想来冥霄宫诸事顺遂。”

萧墨尘唇角微弯：“托沈庄主福，一切安好。”

两人寒暄几句，沈星澜目光转向他身侧，笑着拱手：“凌副统领，许久不见。”

凌夜抱拳还礼：“沈庄主。”

云霁站在沈星澜身后，目光落在凌夜身上。

他还是那样。玄衣束腕，周身气息比初见时更深不可测。可那双眼睛还跟初见时一般，冷冽，清正，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她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脸上不自觉漫上热意。

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知道那人是冥霄宫的副统领，知道他们只是见过几面，知道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可看见他的那一刻，心里那股欢喜还是压不住，像春日的草芽，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她上前一步，抱了抱拳，声音清朗：“雾锁峡一别，凌副统领风采依旧。”

凌夜看向她，声音平静：“云姑娘。”

云姑娘。

不是“云少侠”，是“云姑娘”。

原来他记得，记得他们并肩御敌的那一夜。这个认知让心里那点欢喜又浓了几分，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云霁抿了抿唇，还想说什么，却见萧墨尘的目光淡淡扫过来。那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可云霁莫名觉得，自己不该再多说了。

她下意识看向凌夜，那人却将脚步不着声色地向萧墨尘身边挪了一步。

她垂下眼帘，退后半步，回到沈星澜身后。

沈星澜将这一切收进眼底，心中微叹。他笑着朝萧墨尘拱了拱手：“萧宫主先入席，稍后再叙。”

萧墨尘颔首，带着凌夜继续往前走。

身后，影一几人退至席位后方的阴影处，与夜色融为一体。

影三站在最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主位方向。

顾寒苍。

那人端坐席间，正与身旁一位长老低声说着什么。灯火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就是这张脸，他梦见过无数次。每一次梦里，都是影六被抓走时的背影，和这张脸嘴角那抹阴冷的笑。

顾寒苍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目光，微微侧头，目光与影三对上。

只是一瞬。

影三垂下眼帘，将眼底那股翻涌的恨意死死压住。他的手在袖中攥紧，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

那股恨意太深了。深到忍不住冲上去，一刀一刀，把他欠影六的都讨回来。

可他不能。

主上有主上的布局。他有他的位置。现在不是时候。再恨，也得等。

影七站在他身侧，几不可察地碰了碰他的手臂。他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脸上的情绪，被他一点一点压回去，压回眼底，面上恢复了惯常的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