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向他而来
前世,便是那里。
他身中蛊毒,被眼前的人逼到崖边。怀里抱着凌夜,浑身是血,无路可退。他记得那一夜的风,和今夜一样冷。
“顾鼎山,”萧墨尘开口,强大的气势让顾鼎山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压了过来,沉沉的,让他胸口发闷。
声音仿佛穿越了二十年前,“你说,我父亲待你如何?”
提到萧朔,顾鼎山脸色微变。
“他把你当兄弟。”萧墨尘说,“他和你一起创立玄冥盟,当年你玄阳宗遭难,他带人替你平。你被人暗算,他守了你三天三夜,等你醒过来。那你呢?”
“我母亲失踪后,他疯了似的找她。你趁他心智不稳,和秦百川勾结,用南疆的毒,一点点要了他的命。”
顾鼎山终于开口,声音发颤:“你……你怎么可能知道……”
萧墨尘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顾鼎山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疯狂。
“是,是我做的!那又如何?”他嘶声道,“我要权势,要天下!可他呢?他只要什么天下太平!装什么清高!”
顾鼎山越说越激动:“他若肯听我的,与我联手,这武林早就是我们的了!可他不肯!非要守着那套仁义道德,非要说什么正道——”
“够了。”
“顾鼎山,”他幽幽道,“你知道本座今日为何要来吗?”
萧墨尘一字一句:“因为上辈子,你欠本座的,今夜,该还了。”
顾鼎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他看见萧墨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平静。
萧墨尘抬起手。
一掌拍出。
那一掌没有任何花哨,只是平平推出去。可掌风所过之处,地面的裂痕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顾鼎山大惊,拼尽全力一掌迎上。
“砰!”
双掌相交,顾鼎山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身后一根石柱上,又弹回来,踉跄着退了七八步才站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震裂,鲜血淋漓,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他抬头看向萧墨尘。
那人就站在那里,玄色锦袍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没有乱一分。看他的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你的武功……”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萧朔还是兄弟,一起喝酒,一起论武。萧朔说,归元诀最后一层,若能突破,便是另一重天地。这一层,我困了十年,怕是此生无望。
顾鼎山那时想,连萧朔都突破不了,这世上还能有谁?
现在他知道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武功,已经远超他的想象。
“不可能……不可能……”顾鼎山喃喃着,一边说一边往后退。
萧墨尘站在那里,看着他退。
一步,又一步。
一直退到悬崖边。
顾鼎山身后,是万丈深渊。
“你方才说,只要他死了,天下就是你的。”萧墨尘开口,声音很轻,“可现在,你还这么想吗?”
观云廊尽头,万丈悬崖在夜色中张开巨口。
夜风呼啸,卷起衣袂猎猎作响。云海在脚下翻涌,深不见底,偶尔有碎石被踢落,许久听不见回响。
顾鼎山退到这里,已经无路可退。
他身后,顾寒苍踉跄着从廊道退出来,浑身是伤,鲜血顺着衣摆往下滴。再往后,刘四海被影七、影八押着,像条死狗一样被扔在地上。孟赤风被影一的长刀架着脖子,动弹不得。
四人背临悬崖,面前是步步紧逼的冥霄宫众人。
“主上。”
忽然,一道玄色身影从人群中掠出,越过那些还在缠斗的众人,直奔萧墨尘而来。
他的衣袍上沾着血,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连呼吸都还有些急促。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像暗夜里唯一的光。
他几步跨到萧墨尘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主上,”他抬起头,看着萧墨尘,声音清朗,“顾寒苍已退至崖边。属下……回来了。”
萧墨尘低头,是他的小影卫。
那一瞬间,周围的厮杀声远去,他有些恍惚。
前世的往生崖顶,也是这样一个人,浑身是伤,浴血扑出,向他而来,用身体替他挡下那一剑。那时他跪在他面前,也是这样抬头看他,眼底藏着太多他来不及读懂的东西。
后来他倒在他怀里,血染透了他的衣袍。他抱着他,感受着那具身体一点一点变冷。
后来他抱着他,纵身跃下万丈深渊,怀里抱着的那个人,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萧墨尘闭了闭眼,又睁开。
眼前的人还在。跪在那里,抬头看他,眼里只有他。是那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会喊他“主上”的少年。
“起来。”他轻声说。
凌夜站起身,退到他身侧半步,一如往常。
萧墨尘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指尖与指尖的触碰,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阿夜,”萧墨尘说,声音低低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谢谢你还在。”
凌夜愣住了。
他不太明白主上说的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对他说谢谢,什么叫还在?
凌夜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他不知道主上在想什么,可他知道,主上需要他在。
那就够了。
他垂下眼,带血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只要主上需要,属下会一直都在。”他说。
萧墨尘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少年,握着他手指的手,又紧了几分。
“萧墨尘,”顾鼎山开口,声音嘶哑,“你赢了。”
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疲惫和不甘。他站在那里,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步步紧逼的敌人。他拼尽一生,谋略了一生,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你想要什么?”他问,“武林盟主?天下第一?”
萧墨尘没有说话。
顾鼎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嘲讽。
“你看看你身后。”他说。
萧墨尘站在那里,玄色锦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他身后,影一、影二、影三、影七、影八一字排开。再往后,是影五和苏芷,流云山庄沈星澜和云霁,还有那些刚刚服下解药、从蛊毒中解脱出来的各派弟子。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和崖底传来的隐隐呼啸。
顾鼎山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复杂的光芒。
“我拼了一辈子,想让他们站在我这边。你呢?你什么都没做,他们却都站在你身后。”
萧墨尘看着他,终于开口道:
“你想要的武林,背弃了你。”
顾鼎山的脸色一白。
萧墨尘一字一句道:“因为你把他们当成棋子,当成工具,当成可以随意牺牲的东西。他们怕你,惧你,却永远不会信你。”
顾鼎山张了张嘴,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这双手沾满了血,沾满了算计,沾满了这些年所有的阴谋和野心。
可到头来,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