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尘埃落定
观云廊上,孟赤风被影一押着,满脸横肉都在抖,抖出了满心的恨,怕,和不甘。
“萧墨尘!”他嘶吼道,“你有本事杀了我!”
影一的长刀紧了紧,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一旁的刘四海趴在地上,见此情景,拼命挣扎。
“顾宗主!顾宗主救我!”
影七一脚踩在他背上,刀尖抵住他的后颈。
“刘门主,”影七的声音很冷,“你那些勾当,今日也该了结了。”
刘四海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我、我愿意降!我愿奉萧宫主为——”
“不必!”话音未落,影七的刀已经落下。
一剑穿心。
刘四海瞪大眼睛,抽搐了两下,再不动弹。影七收刀,退后半步。
影六拖着伤腿,从人群中走出来,嘴角挂着笑,一步一步来到顾寒苍面前。手里握着一柄短刃,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有人想上前扶他,被他抬手挡开。
“别,不差这几步。”声音沙哑,可依旧是那副欠揍的模样,“好久没活动活动筋骨了。”
顾寒苍浑身是伤,衣袍上全是血,凌夜的剑正抵在他后腰,剑气吞吐,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影六在他面前站定,隔着两三步距离。
“顾家大爷,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顾寒苍看着他,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
影六歪了歪头,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你那地牢,”影六说,“住了那么久,连口酒都没给我喝一口。哎,只能每天数着日子,想着有朝一日等老子出去——”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手里的短刃转了转。
“你说,”他笑眯眯地问,“我该怎么还你?”
影六走近一步。
“不过我还得谢谢你。”影六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影三,“谢你让我知道,原来被人惦记着,是这种感觉。”
他忽然上前,短刃抵在顾寒苍心口。
顾寒苍的身体僵住了。他能感觉到那刀尖刺破了衣袍,刺破了皮肉,刺在他的心上。
“这一刀,”影六说,声音带着说不清的狠,“是替我三哥还的。”
刀尖又往里送了半寸。“你动我,我认了。可让他担心就是你的不对了。你知不知道他瘦了好多。”
影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算了,跟你说这些干嘛。”
刀光一闪。
顾寒苍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刀尖,眼底满是不甘和难以置信。
影六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点笑,“下辈子,记得别惹我三哥。”
顾寒苍的身体晃了晃,往后倒去。
坠落。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影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站在他身边。
“三哥,”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软,“我报仇了。”
影三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轻轻揽进怀里。
影六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好累。”
影三的手紧了紧。
“回去睡。我陪你。”
影六弯了弯唇角。
“好。”
顾鼎山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看着刘四海的尸体被影七一脚踢开,看着顾寒苍坠落的方向,看着那些刚刚服下解药的人,此刻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向萧墨尘。有感激,有敬畏,也有几分庆幸——庆幸自己站对了边,庆幸死的不是自己。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那个年轻人,眸光沉沉,玄色锦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而他顾鼎山,身后只有万丈深渊。
他忽然开口大笑。带着绝望,不甘,还有一种……终于到了尽头之后的释然。
“我这一辈子,”他说,声音散在风里,“什么都算计到了。”
顿了顿。
“唯独没算到——你父亲会生出你这么个儿子。”
萧墨尘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顾鼎山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萧朔那个人啊……太正了。正得让人恨。我劝过他多少次,这武林,不是靠正道就能坐稳的。他不听。他说,只要行得正,天下人自会信你。”
“我那时候想,他这么正,迟早要栽。后来你娘失踪了,他疯了似的找。你娘是他心里唯一的软肋。她一走,你父亲就废了一半。我就在那时候动了手。”
顾鼎山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找了秦百川,许他好处,用了南疆的毒。一点点,一天天,看着他慢慢衰弱下去。到最后,他躺在床上,只能等着毒发身亡......”
顾鼎山的声音忽然有些哑。
“可他竟然对我说,鼎山,你这辈子,太累了。”
风从崖底涌上来,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我以为他是在讽刺我。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真的在……可怜我。”
顾鼎山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深渊。
“可怜我。”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看着萧墨尘,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父亲,”他缓缓道,“要是能看到今日的你,大概会很欣慰。”
顾鼎山转过身,面向深渊,声音越来越轻,“我会告诉他,就说……顾鼎山这辈子,欠他的,还了。”
身影往崖外倾去,衣袍在夜风中翻卷。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
身影坠落。
消失在云海之中。
崖顶一片寂静。
夜风从云海深处涌上来,带着崖底的湿冷,吹在身上,像是要把人吹透。
萧墨尘站在那里,注视着那片深渊。
云海在脚下翻涌,时而散开,时而聚拢。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些翻涌的云雾上,像一层流动的银。
他曾经真的死过一次,真的失去过一次。
呼吸声。
很轻,很缓,就在他身侧。
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手微凉,带着薄茧,是他太熟悉的触感。
那是他的小影卫。
那是他前世没能护住的人。
那是他今生找回来的人。
萧墨尘弯了弯唇角,反手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那只手的主人轻轻动了动,往他身边靠了靠,微微仰头看向他。
萧墨尘抬起手,轻轻拂去身边人肩上的夜露。
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萧宫主。”
一个中年汉子走上前来,他衣着普通,面容憨厚,是方才中了蛊、服下解药的人。他走到萧墨尘面前,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
“萧宫主救我等于水火,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又一个人走上来,跪下。
再一个人。
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前来,跪倒一片,有方才中了蛊的各派弟子,还有侥幸活下来的散修。
“今日若非萧宫主,我等已成蛊毒之奴!”
“我等愿奉萧宫主为武林盟主!”
“请萧宫主主持武林正道!”
声音此起彼伏,在崖顶回荡。
沈星澜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这一幕。他身旁的云霁,目光越过跪倒的人群,落在萧墨尘和凌夜身上。
萧墨尘牵着凌夜的手,站在那里,像两棵并肩的树,根缠在一起,枝挨在一起。
云霁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赏,有祝福,也有释然。
有些人,注定是站在那个人身边的。
她转过身,跟着沈星澜,慢慢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