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唯一主君

大殿里，影五正站在门口，像个门神似的。

他今日难得换了一身深青色锦袍，不是平日里那身玄衣劲装。可站在那儿，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生人勿近。

影八从廊下跑过来，手里捧着个托盘。

“五哥，”影八跑得气喘吁吁，“这花放哪儿？”

影五看了看，伸手一指。

影八赶紧跑过去挂。“五嫂那边都安排好了吧？她什么时候到？”

影五开口：“巳时。”

影八点点头，又看看他，忽然压低声音：“五哥，你是不是想五嫂了？”

影五看着他，没说话。

影八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干笑两声，赶紧跑了。

日头渐渐升高。

影七从山道上下来，穿过回廊，来到凌夜暂住的小院门口。门口的两排侍女看见他，齐齐行礼。

影七摆了摆手，问：“里面怎么样了？”

一个领头的侍女抿嘴笑了笑，压低声音：“凌副统领从早上就开始坐立不安，茶也不喝，话也不说，就坐在那儿，盯着门口看。”

影七唇角动了动。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凌夜坐在窗前，一身崭新的大红锦袍已经穿得整齐，红底金纹，衬得整个人都比平日鲜亮了几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折回来，折回来坐下，又站起来。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往上爬，他盯着那扇门，盯得眼珠子都快不会转了。

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是影七，微微一怔。

“七哥。”

影七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好看。”他说。

凌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

影七伸出手，替他整了整衣领。

“紧张吗？”他问。

凌夜沉默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

影七的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应该的。这等大事，不紧张才怪。”

影七眼睛里带着笑，像是看着自家孩子终于长大的那种……欣慰。

“小九，”他忽然开口，“还记得你被主上招去寝殿住的那天吗？”

凌夜微微一怔。

影七继续道：“那天夜里，我和老四老八几个凑一块儿，谁都没睡。我们怕，怕当时主上只是一时兴起，怕你哪天又被送回来。”

凌夜的手微微攥紧。

“不过现在放心了。”他说，“真的没想到会修成正果，主上对你……是真的好。”

“七哥……”他哑了声音，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就在这时，院门砰地被推开。

影四大步流星地闯进来，一进门就嚷嚷：“哎呀凌哥，你坐着别动！新人没出门前脚不能沾地！”

凌夜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愣住了：“什么？”

“老规矩！”影四一本正经，脸上写满了“我懂很多”四个大字，“我娘说的，新人出门时，脚不能沾地，不然不吉利！”

影七在旁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这还没出门呢。”

影四挠挠头：“哦，那没事了。”

凌夜：“……”

影四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凌夜，嘴里啧啧有声：“凌哥，你这身真好看！我跟你说，我那天在库房看见了，主上亲自挑的，翻了半天，就挑中这一匹——”

“行了行了，”影七打断他，“你话怎么这么多？”

影四不服气：“我哪儿说错了？主上对凌哥好，我高兴，多说两句怎么了？”

影七看了他一眼。

影四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本来就是……”

凌夜看着这两人斗嘴，弯了弯唇角，紧张的感觉一点一点褪去，比方才轻松多了。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什么人在喊“来了来了”。

凌夜倏地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手扶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

影四探出脑袋往外一看，回头冲他挤眉弄眼：“凌哥，主上来了！”

影七把他往里拉了拉：“你别堵门。”

院门被推开。

萧墨尘站在门外。

日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显得眉眼愈发深邃。他今日一身大红喜服，金纹暗绣，墨发束起，戴着玉冠，腰间系着同色的玉带，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谪仙。

萧墨尘看着窗前的少年，唇红齿白，眼底似有水雾，双颊微微泛红，垂下眼帘时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白。

“怎么，”他开口，声音很轻，“不看我？”

凌夜抬起头。

两人隔着那道门槛，眼波暗涌。

周围的喧嚣远了。影四不知在说什么，被影七按住。那些纷乱的脚步声，那些细碎的说话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道薄薄的门槛。

萧墨尘一步一步走过来，喜服的下摆轻轻拂过地面，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来到凌夜面前，俯下身，一把将他打横抱起。

凌夜低呼一声，下意识环住男人的脖颈。

萧墨尘低头，看着他那双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着他那瞬间红透的耳根，无法抑制地在少年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我的小影卫，”他声音低低地说，“我来接你了。”

凌夜把萧墨尘的脖颈环得更紧了些。

“……嗯。”轻轻应了一声。

萧墨尘抱着他，转身往外走，跨出门槛，走进日光里。

影四站在门口，看着那两道身影走远，忽然抬手擦了擦眼角。

“老七，”他说，声音有点闷，“我怎么有点想哭？”

影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可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眼眶也微微泛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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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墨尘抱着凌夜，穿过回廊，穿过庭院，穿过那一片红色的海。

大殿两旁站满了人。侍女们抿着嘴笑，侍卫们挺直了腰板，几位长老捋着胡子直点头。红绸在头顶飘动，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斑斑驳驳。

红毯铺到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萧墨尘停下脚步，轻轻把凌夜放下来。

凌夜踩在红毯上，那柔软的触感从脚下传来，让他有一瞬的恍惚。萧墨尘伸出手，凌夜把手放上去。

十指相扣。

两人并肩站在红毯上，面朝大殿。那大殿的门敞开着，里头灯火通明，隐约可见正中的喜案和那一对巨大的红烛。

凌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他还不是“凌夜”，只是影九。那个总是不敢抬头、不敢出声的影九。每一次主上从他身边走过，他都忍不住偷偷看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他不敢奢求什么，只希望主上能偶尔回头，能偶尔注意到他——哪怕只是一眼。

他不知道这一跟，就是这么多年。

他不知道这一守，就会是一辈子。

凌夜微微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

萧墨尘正望着前方，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冷峻的轮廓染得柔和了些。大红喜服衬得他愈发清贵，眉目间是从未有过的舒展。

这个高高在上、让整个武林俯首的男人，此刻就站在他身边，牵着他的手。

凌夜忽然想起那句话——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他曾经以为这只是书里的词，离他太远。可如今，这个人间最矜贵的人，亲口告诉他，他是他要共度一生的人。

不是说说而已。

今日，满目红绸，宾客在侧，喜服在身。

而主上就在身边，正用那双深邃的眸子看着他，充满爱意，眼底有光。

萧墨尘握紧掌心里那只手，转过身，面向众人，朗声宣布：

“即日起，凌夜便是我冥霄宫唯一主君，权同宫主！”

全场一静。

萧墨尘继续道：“旧盟已碎，玄冥不存。从今往后，愿守正道，共维武林和平者，我冥霄宫，愿与诸君共立新约！”

实力为尊，大势所趋。话音落下，四下里一片寂静。片刻后，如雷般的欢呼声炸开。

“主上！主君！百年好合！”

“冥霄宫万岁！”

“武林正道，共襄盛举！”

声音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片红色的海。这一刻，所有的恩怨似乎都远去，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祝福。

萧墨尘回过头，看着眼前的少年。

“走。”他说。

凌夜点点头。

两人抬起脚，一起踏上红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