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围狩1
“啊啾——”
马车辘辘驶过通往上林苑的宫道。
道旁的老槐树正开着细碎的黄花,风一过便簌簌地落。
柳絮已然飘尽,新抽的柳叶绿得发亮,软软地垂在护城河边。远处宫墙根下,几丛蔷薇开得正热闹,香气丝丝缕缕地混在风里,一阵浓一阵淡。
秦簌簌打了个喷嚏。
坐在马车内,车帘垂落下来,被风刮过时却隐隐漏进些天光。
车厢不算宽敞,内饰也简朴,铺着素青棉布坐褥,边角微微发白。
小几是普通的榆木所制,木纹清晰可见,上头搁着个白瓷水壶与两只素杯。
只是秦簌簌扭动了身子,眉心却瞬间拧紧。
金穗看向秦簌簌,眼里满是疼惜:“主子,您何必呢...”
秦簌簌摇了摇头:“无妨。”
为了练习骑艺,整整三日,秦簌簌都待在东宫的马场里。
即便早起时雾蒙蒙的,天空落了小雨,却依旧每日卯时便到马场,待到圆月高高挂起,才回到暖云坞。
如今手心,大腿内侧,都布满道道红痕。
不过这些伤,她都已经用了上一回殿下派人送过来的白玉膏。
不愧是太子私库珍品,比寻常的药膏事半功倍,冰冰凉凉的叫秦簌簌都下意识喟叹了一声。
这些伤,秦簌簌没有放在眼里。
她心中发怵的却是另一件事。
方才众人到宫门前,远远地,秦簌簌察觉到太子妃看向自己时候,目光中带着彻骨的寒意。
犹如一盆冷水当场浇下,冻得她心口都发凉。
秦簌簌确实忘记了这一茬,此次上林苑的名单,作为太子妃,秦意欢早早便定了下来。
可最后,那名册之中却平白多了两个名字。
秦簌簌,与陆云淼。
她在心中懊悔,当初听着方公公的话,知晓除去她之外,陆云淼也在此行之中,她便没有多想。
若只加了一人,足够特殊,可若是两人,那便不甚被人在意。
可想起秦意欢方才看向自己的眼神,冰冷毒辣,仿若看着一个死物。
秦簌簌只觉得,自己背后冒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秦意欢手段之阴险、毒辣,远在她想象之外。
她侧过身来,将车帘掀开了些许。
带着露珠般清润的风拂过她的脸颊,连带着吹动了她耳边的碎发。
秦簌簌阖上眼睛,她面上无悲无喜,可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向自己这个蛇蝎一般的“长姐”投诚。
如今若是硬碰硬,她没有任何的胜算。
她太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却没发觉,自己身侧的金穗都僵硬在了原地。
而落入外头骑着高大骏马的男人眼里。
秦簌簌眉心微蹙着,在柔媚的芙蓉面上,平添几丝愁意。
车帘如水波一般起起伏伏,半遮住她的面容,最后让裴玄宴的视线只能落在她消尖的下巴上。
“在想什么?”
冷凛的嗓音突兀响起,将秦簌簌吓了一个激灵。
她抬眸看向外头,恰好风刮过,将车帘掀动,秦簌簌清清楚楚地瞧见了骑着高大骏马的裴玄宴。
他一身玄色骑装,墨发用根素银簪子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动。
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侧脸的轮廓镀了层淡金。
鼻梁高挺,下颌绷紧,那凤眼半垂着,眸光沉静得看不出情绪。可周身透出的与生俱来的矜贵威仪,却叫人下意识呼吸一滞。
一如当初年幼的她,在朱雀街上的惊鸿一瞥。
瞬间,一股酥麻感从指尖漫到秦簌簌的心口间,震得她胸口微颤。
“殿下?”
秦簌簌的眼神中闪过一道情绪,不是别的,是古怪。
太怪了。
她是承徽,东宫的马车按照顺序,她是第三驾。
可前面不只秦意欢与孟昭的,还有贵妃、婉嫔,周美人...
与她们所生的两位公主殿下。
如今,裴玄宴却穿过这么多驾马车,来到了她的窗前。
秦簌簌柔软的长睫垂落下来,扫落一片阴影。
裴玄宴并没有多说些什么,他只是一时兴起过来看看。
毕竟,方禄不知晓抽什么风,竟接连几日来他面前汇报暖云坞的行踪。
他不着痕迹地扫过秦簌簌一眼:“若是不想骑,不必勉强自己。”
留下这一句后,裴玄宴极轻地夹了夹马腹,胯下的枣红马便旋即加速,眨眼间,便消失在秦簌簌的眼眸中。
裴玄宴的身影消失不见,秦簌簌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金穗不解:“殿下方才的意思是?”
秦簌簌也不知晓,她摇了摇头:“无妨,到了那儿,若是当真不会骑,才会叫人看笑话。”
与秦簌簌说的一般,等到下了马车后,东宫中众人一眼便看向了孟昭。
孟昭是武将世家,父亲、兄长镇守边疆,便是孟家的女儿也与京城之中普通的闺中女子不同,酷爱骑马射箭,不输男儿。
如今,她身穿一袭正红色骑装,长发全束成高马尾,用赤金镶红宝的发冠牢牢固定,不留一丝碎发。
那红装衬得她肌肤胜雪,眉宇间却毫无娇柔之态,反倒透着一股子飒爽的英气。
陛下与贵妃都不由地都侧眸看了过去。
穆贵妃笑道:“不愧是孟将军的女儿,倒当真有几分武将的魄力!”
秦簌簌偏过头去,清清楚楚将秦意欢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妒忌给收入眼底。
秦簌簌知晓,若是围狩,便是再来几个她,也比不过孟昭的风头。
所以,从一开始,她便从未想过要在上林苑出尽风头。
秦簌簌低眉顺眼地跟在众人身后,若不是那一张在平原草地都打眼的容颜,怕是会当真泯然众人。
待到众人一道进了营帐之中。
秦意欢心中依旧存着气,可她不敢对方才被贵妃夸赞过的孟昭撒。
便瞥向秦簌簌。
“听闻妹妹这几日一直在练习骑艺,不如到时给众姐妹掌掌眼?”
东宫之中没有秘密,秦簌簌这几日的动静不仅是裴玄宴那边关注着,秦意欢也同样时刻派人盯着的。
听着秦意欢的话,秦簌簌软睫颤了颤,落入旁人眼里却是一副害怕到极致的模样。
自小被打压长大的秦簌簌,先前怕是连马都没有摸过。
此事,秦意欢自是清楚知晓的。
她想让自己丢脸,即便她也姓秦。
“怎么,妹妹不愿?”
秦意欢扬了扬眉,她唇瓣动了动刚要继续说些什么,便见秦簌簌掀开眼帘。
眸色中湿漉漉的,却藏着笑意。
“妾身才艺不精,只怕到时污了殿下和姐姐们的眼。”
秦意欢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孟昭走了出来。
“确实,你不过学了两日,便莫要丢人现眼了。否则若是平白摔了,那岂不是故意叫殿下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