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大结局(中)
下过一整天的雪,暖云坞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青石小径被埋得看不见踪影,檐角悬着的冰凌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坑。
殿内的炭盆烧了一整夜,银丝炭换了三回,热气将窗纸都烘得发软。
最开始还是绿梧发现的不对劲,她脸色煞白跌跌撞撞,拉扯着金穗,半晌才将卡在喉咙里的话说全了。
“主子,主子早产了!”
如今刚立春,算时间,如今离九个月还差一两日。
俗话说,七活八不活。
金穗一听绿梧的话,整个人险些跌坐在地上。可如今,金穗知晓,主子早产,那整个暖云坞如今都交给了她。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将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恐惧硬生生压了下去,即便指尖还在发颤,声音却已经稳住了。
“快去请李太医!把产婆也请来,要快!”
她一边说一边往正殿走,步子又快又急,裙摆带起一阵风:“烧热水,要多烧些!铜盆、帕子、剪子,全备上,用烈酒烫过再端上来,再把那几床新褥子铺到产房里,炭盆再加两个,不许有半点风透进来!”
侍女们应声四散,各类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只是一刻钟后。
金穗刚走到正殿门口,便见一个小宫女急匆匆地跑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金穗姐姐,李太医……李太医在来的路上摔了一跤,磕在石阶上,如今人已经晕过去了!”
金穗还没来得及反应,又一个侍女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裙摆上沾着泥,眼眶红红的:“金穗姐姐,产婆……产婆今日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如今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起都起不来!”
金穗脑子里嗡的一声,脑海中绷着的弦断了。她站在那儿,手心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太医来不了,产婆也来不了,主子还在里头,孩子还在肚子里,谁来接生?谁来救主子的命?
屋内传来秦簌簌压抑着的声音,闷闷的、低低的呻吟从门缝里钻出来,像一根针,扎进金穗心口。
金穗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她咬了咬牙,正要冲出去,便听见院门外传来小太监尖利的嗓音。
“太子妃娘娘到!”
屋内,秦簌簌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沉在湖中,波涛汹涌的海浪朝她席卷而来,可疼痛却叫她脑海逐渐清明。
她能清晰听见外边的声音。
李太医晕倒,产婆吃坏东西...与前世事件不同,却又渐渐走到了同样的走向。
难不成,她当真脱离不了前世那必死的结局吗?
秦簌簌软睫抖了抖,眼泪却不自觉地从眼尾滑落,渐渐没入枕头里。
如今是深夜,屋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但脚步踏在积雪上的声响却愈发明显。
“嘎吱——”
门从外边被打开。
秦簌簌羊水破了,可终究离生产还有一段时间,如今阵痛缓缓褪去,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侧过头去。
隔着屏风,她瞧见了那道人影。
与前世一般,如鬼魅似得秦意欢,站在了那里。
“妹妹,你可还好?”
沙哑的如同老妇一般的声音响起,叫秦簌簌的手臂上都冒出冷汗来。
秦簌簌深呼吸了一口气,还未等她开口,金穗一下进来了,将秦意欢方才打开的房门给合上。
外头的风大,要是吹进来叫主子受凉,怕是更会雪上加霜!
秦簌簌抬眸,恰好这时秦意欢从屏风之后走了过来,殿内烛火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她比从前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下颌尖尖的,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而深陷。
面容憔悴,就连厚重的脂粉也遮不住眼底的青黑,没有半点血色。
察觉到秦簌簌眼眸中那一闪而过的震惊,秦意欢扯了扯唇角,从胸口之中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怎么,见到本宫这副样子很吃惊?”
即便落入这般的田地,可秦意欢却依旧维持着她“太子妃”的尊严。
发髻梳的一丝不苟,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扬起,那姿态与从前在宫宴上接受命妇朝拜时别无二致。
秦簌簌扯了扯唇角,暗暗给金穗一个安抚的眼神。
自从她知晓有孕后,便一直在等这一天。
果然,与她所预料的一般,秦意欢并不会这般轻而易举地便放过她。
“长姐,你我都姓秦,何至于此呢?”
秦簌簌似是不解,眼神中都带着疑惑。
可落入秦意欢的眼里,这边是赤裸裸的挑衅。
她看着秦簌簌,即便如今她要发动了,额间因着方才的疼痛而布满了薄汗,可她孕期修养得极好,金尊玉贵,一瞧便是富贵堆里养出来的温香软玉。
看着先前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的秦簌簌,如今蜕变成了这般的模样,秦意欢心中的妒恨都要溢出来了一般。
她面颊抽动了下:“你如今的一切,都是本宫给你的,你不过是个外室女,凭什么和本宫平起平坐?”
许是她已经抱着将秦簌簌逼死的决心而来,秦意欢如今竟丝毫的掩盖都不想做。
“如今便是你即将生产又如何?本宫不会让殿下的孩子,从你腹中生出!”
秦意欢如今嗓子毁了,每说一个字都跟吞刀片似得疼。每一次的疼痛,都叫她心中恨意更甚。
这一切都是秦簌簌入东宫后改变的,她恨呐!
恨自己识人不清,竟当真引狼入室了!
秦簌簌唇角动了动,她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又是一阵疼痛袭来。
她咬紧牙关,将自己的气息调整均匀。
待这股疼痛散去,秦簌簌借缝插针扫了金穗一眼,见站在秦意欢身后的金穗默不作声却对着她微微颔首,她心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便瞬间被抚平。
“长姐。”
秦簌簌扯了扯唇角:“若是殿下回来,您又该如何?”
听着秦簌簌的话,瞬间,秦意欢的唇角就勾起一抹笑意,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你还不知晓吧?七日前有信来报,说是柳大人生死不明,如今殿下怕是分身乏术,又怎么会顾及你呢?”
柳大人?
秦簌簌一顿,她忽然想起殿下离去前的那一夜,她将自己雕了许久的护心牌送给了他。
那护心牌上是道教的祥纹,可秦簌簌最终的目的,便是里边的纸条。
她将前世隐约记得的一些事情,都写到了上头。
并非她自己的字迹,便是到时候殿下瞧见了她也有心解释。
可如今听着秦意欢的话,秦簌簌有些发愣。
难不成,殿下并没有发现其中的关窍?不可能啊...明明她还记得上一回殿下从她这儿拿走那小狸奴的摆件,再次见到时是在他的书房,那狸奴摆件都被盘得油光水滑了。
秦意欢站得近,自是瞧见了她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秦意欢满意了,紧接着,她拍了拍手,玉芙端着一碗汤药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粗壮的婆子。
金穗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嘴也被堵上了,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绿梧也被摁住了,跪在地上,挣扎了几下,被一个婆子扇了一巴掌,脸颊肿起来,眼泪扑簌簌地掉,却不敢再动了。
秦意欢站起身来,从玉芙手中接过那碗汤药,缓缓逼近秦簌簌。碗里的药汁浓黑如墨,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苦味,混着血腥气和炭火的暖意,在殿内弥漫开来。
她弯下腰,凑近秦簌簌,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可知晓,你为何会早产?”
秦簌簌攥紧了被衾,对上秦意欢的眼睛,却不曾回答。
秦意欢还以为她这是怕了,咯咯笑了下。那笑声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琉璃,刺得人耳膜发疼。
“你怕是不知晓,绿梧是孟昭的人吧?可孟昭那个蠢货,竟不想对你下手!”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无奈,本宫只能顺水推舟了。”
她侧眸看向玉芙,玉芙会意,一把扯下绿梧腰上挂着的荷包,扔在秦簌簌面前。
那荷包是青色的,绣着几片竹叶,针脚细密,是绿梧一针一线缝的。秦意欢用脚尖拨了拨那荷包,像在拨一件腌臜之物。
“她日日在你身侧伺候,你竟没发觉,她这荷包里有我添的麝香?”她顿了顿,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可惜你命大,竟没有流产,只是早产。”
秦意欢牙齿闭合在一起,宣泄无尽的恨意。
“既如此。今日,长姐便是来送你最后一程!”
她一手端着药,一手就要捏住秦簌簌的下巴,将她的嘴撬开。
可还未等她触碰到秦簌簌的脸,下一瞬...
“哐当——”
一支箭从窗牖之外破空而来,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射中秦意欢手中的药碗。
瓷碗炸裂,浓黑的药汁四溅开来,溅在她杏色的裙摆上,洇开一片片暗沉的水痕。碗底哐啷啷滚落在地,在青砖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弧线。
秦意欢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支箭已经破风而至。
那箭来得太快,快得她只听见一声尖锐的呼啸,下一瞬,剧痛便从掌心炸开。
箭矢从她的手掌正中穿过,将她整只手掌钉在了身后的椅扶手上。
“啊——!!”
秦意欢弓下身子,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被刺穿的手掌,发出尖锐而凄厉的惨叫。
窗外,有人踏雪而来,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不急不缓,沉稳有力,紧接着,便是整齐的沉闷脚步声。
在他身后,禁军已将整个暖云坞围得密不透风。
火把映照下,甲胄泛起幽幽寒光。
秦簌簌抬眸看去,瞬间,眉眼弯弯。
殿下,他当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