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红绳缚身,怪宴惊魂
后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青白的颜色从下巴一直漫到额头。
我妈惊愕地看着我,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周老太太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年轻人口齿伶俐,是好事。”她瞥了那女人一眼,那一眼不重,却让那女人立刻低下头去,再不敢多话。
“不过,现在时代不同了,年轻人的事,还是要你们自己相处了再说。”周老太太语气缓下来,可那双眼里的光没散,反而更深了。
她转头看向右边那个始终沉默的年轻人。
“周煜,带桑姑娘去后院走走。你们年轻人聊,别陪我们这些老婆子了。”
年轻人站起身,抬起头来看我。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如深不见底的水井,里面映着我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仿佛随时会被吞掉。
“桑瑶妹妹,我们出去走走吧,让奶奶和阿姨叙叙旧。”
我妈递给我一个眼神,微微点头。
我转念一想,我妈刚好可以委婉拒绝,而我也可以趁机单独跟周煜把话说清楚。
于是我也没多说什么。
走出后厅的那一刻,我心里算是明白了。
不是什么吊唁,不是什么故交情谊。
这就是一场相亲宴。
棺材还没入土,就急着给活人牵线。
周家打的什么算盘我不知道,但那股子迫不及待的味道,隔着香烛纸钱都盖不住。
周煜走在我前面半步,步伐不紧不慢,像踩着节拍。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青砖墁地,墙角种着几丛翠竹,石桌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花。
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白惨惨的,没有温度。
可我总觉得冷。
不是深秋那种凉,是跟灵堂里靠近棺材时的寒意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拢了拢衣领。
周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可他那张脸依旧是病态的惨白,像从没见过光。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温和得体,挑不出毛病。
可我就是不舒服。
他的眼睛太黑了,黑得像两口枯井,什么都映不出来。
“刚才我母亲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他开口了,声音轻柔,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没事。”我敷衍地应了一声,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把话挑明。
早点说完,早点走人。
这地方我一秒都不想多待。
“周煜,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娃娃亲是老一辈定下的,跟我们没关系。我现在没有结婚的打算,咱们……”
话没说完,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我本能地往后退。
他没停。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红绳,绳上串着一颗白玉珠,珠子不大,光泽却出奇的好,润得发腻,像在油里泡了很多年。
“送你。”他把红绳递过来,语气还是那样温柔。
“我不要。”我皱着眉摇头,“你听我把话说完……”
“戴上吧。”他打断我,又往前迈了一步。
我转身想走。
手腕突然被抓住了。
那只手冰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我浑身一僵,低头看见他那五根手指箍在我腕上,指节泛青,指甲泛白……
没有血色。
他一动不动地扣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把红绳绕上来,打了个结。
我猛地甩开他,往后退了好几步,手腕上被握过的地方火辣辣地发凉,像被蛇缠过。
“我说了,不要。”我盯着他,声音硬起来,“这门亲事,我不同意。以前不同意,现在不同意,以后也不会同意。咱们不合适。”
周煜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
然后他笑了。
还是那种温和的笑,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大得不正常,像画上去的。
“没关系。”
他往前走。
我往后退。
他再走。
我后背撞上了走廊的柱子,退无可退。
他低下头,贴近我的耳侧,气息拂过来……
凉的。
没有温度。
“你会心甘情愿的……”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我耳朵里,“跟我在一起。”
那声音不大,可我的头皮一瞬间炸开了,像有无数只蚂蚁从耳蜗往里爬。
我用力推开他,指甲掐进掌心,用了全部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发抖。
“你自重。”
我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逃。
走出好几步,鬼使神差地回了下头。
他还站在原地。
隔着整个后院的距离,他的笑容纹丝不动,像刻在脸上的面具。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追着我的背影,一眨不眨。
却给我一种盯着猎物的森然感。
我猛地转过头,再不敢看。
手腕上那条红绳勒得发紧,明明系得不紧,可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我伸手想扯掉它。
绳子牢牢地贴在皮肤上,扯了几下,纹丝不动。
“闺女。”
我妈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来,我赶紧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那条红绳。
“你跟周婆婆说清楚没有?”我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那门亲事,退了吧?”
我妈脸色不太自然,没吭声。
“妈?”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婆婆说了……不勉强。”我妈斟酌着用词,声音越来越小,“就看你们年轻人的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了,不同意。”我一字一顿。
“我知道,我知道。”我妈连忙点头,可那眼神在飘,分明还有别的心思没说出来。
我张嘴还想说什么,前院传来招呼声:“入席了入席了,各位贵客请入席……”
我妈拉着我的胳膊往前面走:“先吃饭,吃了饭再说。”
我被她拽着往前走,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手腕上的红绳又开始发紧。
宴席摆在灵堂旁边的偏厅,摆了五六桌,鸡鸭鱼肉满满当当,看着丰盛。
可我一坐下来就觉得不对。
桌上的菜,颜色不对。
那盘白切鸡,皮是惨白的,肉是粉红的,像没煮熟。
那条清蒸鱼,眼睛浑浊发灰,不是新鲜鱼该有的透亮。
一盘红烧肉端上来,油汪汪的,可凑近了闻,没有肉香。
我妈夹了一筷子青菜,刚放进嘴里就顿住了。
她低下头,把菜悄悄吐在桌子上,凑过来小声说:“这菜……怎么是生的?”
我看了看满桌的菜。
每一道都冒着热气,可那热气薄薄的,像浮在表面一层,底下根本就没热透。
左右环顾,旁边坐着的宾客们却吃得很香。
一个女人夹起一块半生不熟的鸡肉,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油从嘴角溢出来也顾不上擦。
她旁边的男人啃着那条灰眼睛的鱼,骨头在嘴里咬得嘎嘣响,一脸满足。
满桌子人都在吃。
吃得热火朝天。
吃得一脸幸福。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第一口,味同嚼蜡。
第二口,肉质黏腻,像嚼一团泡烂的纸。
第三口……
一股腐臭味猛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嘴里烂了很久。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死死捂住嘴,眼泪都呛出来了。
妈赶紧递过来一杯水,我接过来灌了好几口,才把那恶心的味道压下去。
可满桌的人还在吃。
吃得那么香。
没有人觉得不对。
没有人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