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阴缘绳缚,龙骨成劫
莫仙姑声音低下去,“阳寿尽了,可他还在喘气,还在走路,还在祸害活人。说明周家用了邪法,在用生魂给他借寿。”
我想起周母那张青白的脸,想起周煜纸糊的身体,想起灵堂里那些纸人宾客。
那些别人,是谁?
莫仙姑没回答这个问题,她低头看向我的手腕。
“红绳给我看看。”
我伸出左手。
她拆开纱布,红绳露出来的瞬间,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绳子还是那样鲜红,像刚系上去的,缠在腕间,像一条蛰伏的赤蛇。
莫仙姑试着扯了一下。
我没觉得疼,可她脸色变了。
她没说话,从供桌上拿了一把剪刀,剪了一截红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压在我腕间那根绳上。
红纸贴上去的瞬间,嗤的一声,冒出一缕白烟。
纸烧焦了,卷起来,变成黑灰。
可那根绳,纹丝不动。
莫仙姑把黑灰吹掉,盯着那根绳看了很久。
“水火不侵,刀割不断。”她的声音很低,“这不是普通的同心绳。”
我盯着手腕上那圈红,手指开始发抖。
伸手去扯,扯不动。
绳扣咬进皮肉里,越扯越紧,勒出一道红痕。
“别扯了。”莫仙姑叹了一口气,“同心绳系上就解不开了。”
“取不下来?”
“取不下来。”她看着我,目光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同心绳是阴约。谁给你系上的,你就是谁的人。死人不能强占活人姻缘,有伤天和,鬼神不容。可你戴上了同心绳,就默认你同意了。”
“我没同意。”
“有些事不需要你同意。你爷爷当年跟周家定下这门亲的时候,他同意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人的命数是从出生就注定的,这辈子会遇到谁,嫁给谁,什么时候死,都是从一开始就定好的。”
莫仙姑盯着我腕间红绳,严肃地说:“可阴子没有命。不能嫁,不能娶,没有姻缘,没有归宿,这根绳,是给周家那孩子拴姻缘的。”
我沉着脸说,“那这根绳……”
“这同心绳,也是在篡改你的姻缘,用阴子的命,压你的命。用死人的姻缘,替你的姻缘。”
莫仙姑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怜惜:“同心绳也叫阴缘绳。最早是给死人用的。家里有未婚先亡的子女,怕他们在底下孤单,就用这根绳拴一个活人,配阴婚。拴上了,活人的命就分死人一半。活人活着,死人就也跟着活着。”
我的心沉到谷底,“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莫仙姑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以阴命压阳命,以死姻篡生姻。解之,需以阴血为引,以阳火为媒,断其绳,焚其灰,撒入活水,方可解。”
“阴血是谁的血?”
莫仙姑:“阴子的血。”
周煜死了三年了,哪来的血?
莫仙姑叹了口气:“有些绳系上了就解不开,有些路走上去了就回不了头。”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香炉里的烟直直地往上飘,又散开。
“周家为什么选我?”我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那么多活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从没去过周庄,跟周家没有任何交集。
他们设了这个局,从葬礼到相亲到留宿,每一步都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莫仙姑看了我很久。
长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和周家那孩子一样,你是天胎,先天命骨残缺,落地即夭的命相。”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可你又跟他不一样,因为你生下来身上就有一样逆天改命的东西。”
“你是说……”我盯着她背影,颤抖的说:“龙骨。”
“你身负龙骨,不仅龙气加身,还有龙骨的千年气运根基。”
莫仙姑转过身,看着我,“所以你的生机比凡人强千万倍,你的气运能养死魂。周家要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骨头里的东西。周煜已经死了,可他还要活着。拿你的龙骨温养他的死魂,他就能继续赖在阳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普通的,没什么特别的,甚至因为最近折腾得太多,瘦得都快能看到青筋。
可就是这具身体里的骨头,被人盯上了。
“同心绳取不下来,周家就能凭它找到你。”莫仙姑的声音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你逃到哪里,他们都能找到。”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那怎么办?”
莫仙姑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窗前,阳光落在她灰蓝色的布褂子上,照得那些细密的皱纹无所遁形。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她刚刚说,她剪了个纸灵,从周家的白轿里把我拖了出来。
一个纸灵,跨过几十里路,从一顶邪术白轿里抢人。
然后她说打不过。
打不过,还能抢。
这是什么道行?
我盯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太太比周家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深。
不知不觉,窗外已经黑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夜色,是浓稠像墨汁泼在宣纸上的黑。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像什么东西在哭。
莫仙姑站在窗前,侧耳听了一会儿。
“今晚他们多半会来。”
我端着水碗的手一顿。
“周家的人?”
“周家修的是鬼法。”她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来的未必是活人。”
我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周煜身后的黑雾里,浮现出的鬼相。
寒意从脚底蹿上来,我攥紧了碗沿。
“待在这里,别出去。”
莫仙姑说完就开始忙活了。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沓红纸,剪刀在指间转了几圈,几下就剪出两个门神。一个持鞭,一个执锏,怒目圆睁,贴在门窗内侧。
烛光一晃,那门神像活了一样。
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过来。”莫仙姑招手,把我叫到桌前,递给我一把旧剪刀。
锈迹斑斑,刃口却锋利得很,映着烛火发寒光。
“剪个纸人。跟你自己像的。”
我愣住了。
剪纸人?
小时候倒是看过奶奶剪窗花,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快剪。用心剪,越像越好。”
我拿起剪刀,红纸在手里折了几下,凭着记忆开始剪。
手有点抖,剪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但好歹是个人形,有头有身子,两条胳膊两条腿,凑合能看出是个人的样子。
莫仙姑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中指血。”
我咬破中指,疼得嘶了一声。
血珠子冒出来,滴在纸人身上,殷红殷红的,渗进纸纹里。
莫仙姑又递过朱砂笔,指着纸人背面:“写你的名字。”
我一笔一划写下去。
桑瑶。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
风停了。
窗户纸猛地鼓了一下,又瘪下去,烛火矮了半截,差点灭掉。
然后——
咚、咚、咚、咚。
院门响了。
四声,不紧不慢。
“人三鬼四。”
莫仙姑脸色变了。
“来的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