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逆光而来,踏寒赴她
周煜的确看破了我的心思,即使满心绝望里,我其实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妄想。
哪怕他离开时,言辞寒冷,说绝不会管我的死活,说我里来周家是死路一条,可我还是偷偷盼着。
就像当初我险些被蜈蚣精夺魂,濒临死亡之际,是他踏雾而来,破开阴霾,将我从邪物手中救下。
就像那天身陷周家险境,他面上冷淡疏离,言语刻薄,从来不肯流露半分心软,却总会在最凶险的瞬间,不动声色挡在我身前。
他从来嘴上冷漠,态度决绝,可每一次我生死关头,他从来都没真的丢下过我。
我偏执抓住这点温柔,自欺欺人,以为这一次,他依旧会破例。
可此刻,周煜的话,彻底撕碎了我所有的幻想。
但这没有让我惧怕自己接下来的遭遇,反倒有一阵尖锐,密密麻麻的疼,从心口蔓延开来,揪得我喘不过气。
那不是怕自己会死,是为他疼。
我终于懂了,今日这晦日,这重阴蚀骨的时辰,对他而言是何等的劫数。
他从来都装作若无其事,永远孤傲冷淡,一副万事不惧的模样。
可我从没想过,他看似无坚不摧的外表下,正承受着怎样的折磨。
天地间的阴浊之气,正一点点侵蚀他的经脉,他的旧伤,他被抽走龙骨的残缺身体,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剧痛撕扯。
昨夜他自身隐患深重,修为开始衰败,仍旧带我去找莫仙姑。
他多半是想趁着阴气未至鼎盛,尚且能动用力量的时候,提前拔除后患。
莫仙姑能够逃走,不是她道行高深,是那时的他,已逐渐受晦日来临的反噬,力量衰退,根本无法全力出手。
而高傲如他,不屑解释,不愿示弱,任由我误解,任由我怨他冷漠。
我心头酸涩汹涌,愧疚席卷全身。
明明是桑家亏欠他最多。
是我爷爷抽走他龙骨,断他化龙仙途,害他阴阳失衡,永世背负这种蚀骨劫难。
今日所有痛苦,本该与我无关,却是我造成。
可我愚钝自私,什么都看不明白。
只懂得自顾绝望,只懂得卑微乞求,放下尊严讨好,妄图拖着本就重伤的他,来救赎我。
我只在意自己的安危,却从未顾及,折磨也从来都没有放过他。
原来我奢求他奔赴而来,从头到尾都是贪心。
他自身都困在宿命劫数里,我又凭什么,盼他来救我。
周煜站在我身前,看着我满眼死寂的模样,脸上终于露出毫不掩饰的得逞笑容,
那笑容扭曲,目光仿佛在看一件唾手可得的稀世珍宝。
他抬手,指尖轻轻划过我的脖颈,一字一句道出心底的贪欲。
“桑瑶,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身上的龙骨,不仅蕴含了千年气运根基,那里面还藏着他毕生的修为,是逆天改命的至宝,这般稀世奇骨,落在你身上,根本就是暴殄天物。”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声音里满是志在必得:“只要我得了龙骨,将里面的气运与修为尽数吸尽,周家不仅能摆脱祖辈的诅咒,更能百世不衰,这才是龙骨该有的归宿。”
说罢,他伸手拿起一旁案几上的红盖头,大红的绸缎刺得我眼睛生疼,那不是喜帕,是盖向我性命的棺盖。
他没有丝毫停顿,抬手便将红盖头狠狠盖在我的头上,绸缎落下的瞬间,眼前彻底陷入一片猩红的黑暗,如同我坠入深渊的人生。
“乖乖拜堂,别乱动,别出声。”
周煜的声音隔着红绸传来,威胁之意不言而喻,“要是你还不听话,坏了吉时,我不保证桑阿姨能平安无恙的回到柳庙村,并且,我也可以找到那条蛇……他如今自身难保,阴气蚀骨动弹不得,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亲眼看着你我成亲,让你亲眼看着他魂飞魄散。”
盖头之下,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眼泪无声地滑落,浸透了绸缎。
周煜的话,还有刚才知晓的真相,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的骨血。
我心疼柳司溟独自承受蚀骨之痛,愧疚桑家对他的亏欠,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所有的挣扎、反抗、希冀,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我像一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眼神空洞,浑身僵硬,再也没有半分挣扎的力气。
任由纸人枯硬的手搀扶着我的胳膊,任由周煜在旁冷眼注视,任由他们摆布着完成这场阴毒的婚礼。
什么反抗,什么求生,此刻都不重要了。
周婆婆、周母相视一笑,阴声催促:“莫误吉时,二拜高堂!”
纸人枯手摁住我的肩,逼我转身叩拜,我垂着眼,连睫毛都懒得颤动,彻底放弃了所有挣扎。
骤然……
狂风倒灌!
刺骨寒气铺天盖地的漫开,瞬间席卷整座祠堂,冷得人骨髓发疼。
满堂烛火猛地一暗,矮了大半,火苗颤颤巍巍,随时会熄。
红灯笼疯狂晃动,烛影在墙上乱舞,似无数蝙蝠扑翅,阴森骇人。
两侧纸人齐齐发抖,纸身摩擦出沙沙异响,如万千毒虫爬行。
周母话音戛然而止,脸色煞白。
周婆婆攥紧木杖,面色铁青,周身阴气乱颤。
周煜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眼底掠过浓得化不开的惊惶。
那股清寒越来越近,没有杀意,没有戾气,只有沉得化不开的压抑。
院门外,脚步声缓缓响起。
很慢,很稳。
没有半分急促,却像踏在时光里,一步一步,轻而清晰。
是他吗?
这个念头炸开的瞬间,便再也止不住了。
我浑然不顾,抬手狠狠扯下红盖头,猛地转头,死死望向祠堂门口。
这一眼,便是毕生难忘的惊艳。
风从门口涌入,携着细碎的柔光,那道黑衣身影,正逆着微光,缓步而来……
他周身没有怒气和戾色,只一身黑衣被风拂得轻扬,逆光镀上一层温柔光晕,孤绝又耀眼。
孤单,却也无比灿烂,像跨越了生死劫数,为赴一场约定。
我怔怔望着,鼻尖陡然发酸,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悬在睫尖,晃啊晃,却舍不得落下。
没有哭喊,没有失态,可心底的情绪却翻江倒海。
满心的死寂,在这道身影出现的刹那,尽数被照亮,却又有万般委屈与心疼涌上心头。
他终究还是来了。
于我万念俱灰,彻底心死沉沦的时刻,踏过劫难,逆着微光,缓步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