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晦日蚀骨,唯愿君安
周煜垂眸看着周母的尸体,周身翻涌的鬼气里,裹着压不住的悲怆。
“扎纸鬼术属四小阴门,我们周家世代修习,可却逃不开五弊三缺,这是周家世代的咒。”
“我娘当年怀我,遭了术法反噬,我本该在她腹中就夭折,是她拼了命,求遍阴门中人,用禁术硬生生把我保了下来,我才侥幸活了下来。”
周煜的言语里满是刻骨的悲凉与恨意。
“可活下来又如何?天生带着咒怨,从小怪病缠身,骨血里都带着孱弱,一直是人人可欺的病秧子。”
“只有龙骨,千年气运根基与修为,能解我身上的咒,能破周家的五弊三缺,让周家不必活在阴术反噬的恐惧里。”
他猛地抬眼,恨意瞬间席卷眼底,死死盯着柳司溟,“可你毁了我所有的念想,杀了我的血亲,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病秧子?今日,你们欠我的,必用血来还!”
他猛地抬手,五指张开。
祠堂两侧的墙壁上,那些贴着的黄色符纸同时燃烧,不是化为灰烬,而是融化……
像蜡一样融化,滴落在地上,聚成一滩滩粘稠的黑色液体。
液体蠕动,膨胀,从地面站起。
一具,两具,三具……
七具黑色的纸人从液体中成形,比之前那些纸人村民大了整整一圈,身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符,每一道符上都写着血红的字。
它们的脸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纸面上凸出来的,是真正的人脸。
扭曲,痛苦,永远定格在死前最后一刻的人脸。
“这七个人。”周煜的声音阴冷如毒蛇吐信,“是周家七代扎纸师。他们死前把魂魄炼进了纸里,世世代代守护周家。”
他抬起手指向柳司溟:“杀。”
七具黑纸人同时动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纸页摩擦的沙沙声。
它们移动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黑色身影在昏暗的祠堂里拉出残影,从七个不同的角度扑向柳司溟。
柳司溟没有退。
他将我往身后一带,左手结印,一道法力凝聚地屏障在身前展开。
但屏障只撑了一瞬,表面就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七具黑纸人的攻击同时落在屏障上,每一击都带着浓烈的死气和怨念,像七把巨大的锤子砸在同一块玻璃上。
“砰——”
屏障碎裂。
柳司溟后退半步,脸色没有丝毫慌乱,姿态依旧散漫清冷。
抬手间,袖口处悄然溢出几缕哑光墨色细丝,细如发丝,肉眼近乎难辨,似轻薄黑雾萦绕腕间,细看丝缕间流淌着淡青蛇纹,无半分锋芒,只透着入骨清冷。
七具黑纸人的攻击齐齐砸来,柳司溟手腕微抬,墨丝瞬间隔空延展,无声无息迎上。
没有硬碰硬的冲撞,那些极细的丝缕仿若有灵,径直缠上黑纸人的四肢与脖颈,像蛇类蛰伏缠绕,悄无声息锁缚住它们的动作。
黑纸人奋力挣扎,却越是挣脱,墨丝缠得越紧,丝缕自带的寒毒阴气顺着纸身渗入,不损皮肉,只啃噬神魂,封锁它们体内的怨念与死气。
方才还凶悍无比的黑纸人,瞬间僵在原地,动作迟缓滞涩,周身鬼气被死死压制,再难动弹分毫。
其中两具黑纸人拼尽怨念挣脱半分,依旧朝着柳司溟扑来,他指尖轻捻,墨丝骤然收紧,缚住二魂七魄同时,狠狠一扯。
纸帛撕裂的声音响起,两具黑纸人被拦腰斩断,上半身滑落,下半身却还站着。
断口处没有纸屑飞溅,而是涌出大量黑色的液体,像血,又像墨汁。
斩断的两具纸人上半身落在地上,非但没有停止活动,反而用手肘撑着地面,继续朝柳司溟爬来。
它们的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尖叫,断口处的黑色液体流了一地,所过之处,青砖被腐蚀出深深的沟壑。
“你的法力在减弱。”
周煜站在远处,冷眼旁观,嘴角挂着得逞的笑,“晦日蚀骨,你还能逞强到什么时候?”
柳司溟没有回答,反手将爬来的两具上半身彻底钉在地上。
余下五具黑纸人见状,重新合围,不再近身,转而围成一圈,同时张开嘴……
黑色的雾气从它们口中喷出,浓稠如墨,迅速弥漫整个祠堂。
雾气所过之处,空气凝固,连光线都被吞噬。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吸进细碎的针,肺里又冷又疼。
“柳司溟……”我艰难地开口,声音被雾气吞掉大半。
一只手伸过来,扣住我的手腕。
柳司溟的手冰凉,但力道很稳。
他将我拉近,另一只手在我额头上一点,一道微弱的金光没入眉心。
我瞬间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那股刺骨的寒意也被隔绝在外。
“别动。”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低沉,微微发紧。
我抬头看他。
微光映在他脸上时,我这才看清,他的脸色比来时更苍白了,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
他在强撑。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周煜说的没错,晦日对他的影响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他根本不该来,可他还是来了。
如果他今天真的出了什么事。
我不敢往下想。
“你走。”柳司溟突然说。
“什么?”
“从后门走。”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五具黑纸人,没有看我:“你在这里,我施展不开。”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但我心里明白了。
不是施展不开,是我在这里,他无时无刻都在分心。
我帮不上忙。
现在什么忙都帮不上。
留在这里,只会成为他的累赘,让他在应付周煜的同时还要分神护着。
而且……
妈妈还不知道在哪里,可能还没逃出周庄。
如果被抓回来,周家会用她来做文章,我受制于人,柳司溟也会被牵连。
那时,就不是我一个人死的问题,是我会害死他。
“好。”
我应得干脆,干脆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柳司溟微侧头看我,眸光晦暗,深处藏着一缕难察强撑与虚软,让我瞬间惶恐。
“我们俩的债还没清,龙骨还在我身上,你化龙的心愿也还没了。”
我红着眼盯着他,满心的愧疚和心疼,“所以……你不能就这么死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