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残灯摇影,一纸引魂还家
“搭把手。”
我架住我爸一边的胳膊,我妈架住另一边。
他比我想的重,一路跌跌撞撞,好不容易跟我妈把他弄回了家,放到床上。
放上床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的了。
我妈端了热水进来,拧了毛巾给我爸擦脸擦手。
她做这些的时候很轻很慢,像怕弄疼他似的。
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泪憋在眼眶里打转,不肯掉下来。
我看了一会儿,开口说:“妈,你去睡会吧。”
“我不困。”
“你一宿没睡了。”
“你也没睡。”她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皱起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去睡一会。”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声音哑得不像她的,“睡醒了再说。你爸这样,我一个人守着就行。有事我喊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头确实重得像灌了铅。
“那你别硬撑。”
“嗯。”
我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
闭眼就是乱坟岗,就是他的脸。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攥紧被角,把那些翻涌的撕心裂肺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去。
意识在疲惫和情绪的双重拉扯中,慢慢模糊。
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了方向。
中午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膝盖一阵剧痛,低头一看,脚踝有一些血痕。
我顾不上,趿着鞋往外走。
去爸妈房间,门开着。
我妈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她侧着脸,枕在自己胳膊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呼吸很浅,眉头皱着,即使睡着了也没有松开。
我爸还是那样躺着,没醒。
我从衣柜里翻出一条薄毛毯,轻手轻脚走过去,披在我妈肩上。
她动了。
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先喊了一声:“福安?”
“是我,妈。”我蹲下去,扶住她肩膀,“是我,瑶瑶。”
她眨了几下眼,目光才慢慢聚焦。
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眼下一片乌青,看上去比我爸好不到哪去。
“几点了?”她哑着嗓子问。
“快十二点了。”
“我睡了这么久?”她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下意识去看我爸。
我也看过去。
我爸还是那个样子,灰败的脸,紧闭的眼,没有血色的唇。
和我睡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可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
心底莫名窜起一股寒意,没来由地发慌。
前几天我去周家救我妈,在此之前莫仙姑逃走,不知所踪。
我爸一向身子硬朗,从没有过这种无故昏迷的状况,这事发生得太过蹊跷……
我妈伸手去摸我爸的手。
她摸了一下。
然后脸色就变了。
“瑶瑶……”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爸的手……怎么比早上还凉了?”
我走过去,伸手摸我爸的手。
凉。
不是正常的那种凉。皮肉是软的,没有僵硬,但像一具还有一口气的尸体。
我按住他的手腕。
脉搏还在,很弱,像一根快断的丝线,若有若无。
我又翻开他的眼皮。
瞳孔没有放大,但目光涣散,像隔着一层雾,什么都看不见。
“爸?”我叫了一声。
他没有反应。
“爸!”我提高了声音。
还是没有反应。
“瑶瑶……”我妈的声音在抖,“你爸他怎么了?”
“妈。”我深吸一口气,不太确定地说,“我爸可能……丢魂了。”
我妈的脸刷地白了。
“丢……丢魂?”
“你别慌。”我按住她的手,她的手在抖,冰凉的,和我爸的温度差不多,“我先看看,不一定……”
我其实心里已经差不多能确定了,不然不可能莫名其妙昏倒,一直到现在还不醒。
我转身去了房间,然后去翻奶奶留下来的那本书。
翻了几页,我的确看到了一种剪纸招魂的技法。
“人失其魂,如灯失其芯。芯在则灯明,芯去则灯灭。欲招其魂,先续其芯。”
“剪纸为引,以血为媒。剪成人形,置于失魂处。焚香三炷,唤名七遍。魂见纸人,以为己身,乃归。”
“须以长明灯引路。灯不灭,魂不散。灯不熄,魂不迷。”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其实,我也不敢百分百确定,我爸是不是丢魂了。
可他那眼神不像正常人。
而眼下,或许只能一试。
我妈不能去,她得守着我爸,丢魂的人阳火微弱,身体像一间敞开了大门的空屋子,什么脏东西都能进来。
必须有一个活人守在身边,用活人的阳气镇住,不让那些东西趁虚而入。
只能我去。
我合上书,去找剪刀和纸。
纸是宣纸,奶奶以前剪纸用的那叠,还剩一些。
放在柜子最上层,和香烛、黄纸放在一起。
我把红纸裁成巴掌大小,按照书上的图样,开始剪。
剪刀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咬着什么。
我剪得很慢。
书上有明确的要求,纸人的五官必须清晰,四肢必须完整,缺一样,魂就不认得。
我剪完最后一下,把纸人摊在掌心。
它大概三寸高,是一个简化的人形,有头有身,有手有脚。
五官的位置点了几个小孔,算是眼睛、鼻子和嘴。
看起来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盯着它看的时候,总觉得它也在看我。
那几点小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
我把纸人放在桌上,开始准备第二样东西。
灯。
书上画的灯,我家没有现成的。
但奶奶留下了一盏旧的。
我记得她以前每年除夕都会点一盏灯,放在堂屋的供桌上,说是“接年灯”。
灯油烧完了,年就接回来了。
我从奶奶房间,柜子最深处翻出了那盏灯。
铜质的,很小,刚好能托在掌心。
灯身已经被熏黑了,灯碗里还残留着陈年的油渍。
我把它擦干净,倒了新的油进去。
然后搓灯芯。
三股棉线,拧在一起,搓得紧紧的,从灯碗底部穿上来,只露出一个头。
我把灯点亮。
火苗很小,摇摇晃晃的,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可它在跳。
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