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亡人借火,欲夺生人命灯
我把灯搁在桌上,与纸人并肩摆放。
然后转身走去找我妈。
“妈,今天晚上我要出去一趟。”
她坐在床边,死死攥着父亲冰凉的手,抬眼看向我,眼底满是惶惑:“去哪?”
我严肃地说:“去村东竹林,爸在那昏过去的,魂多半落在附近,我去招魂。”
我妈有些担忧和紧张:“要去多久?”
“说不清。”
“那我呢?”
“你在家守着爸。”我沉声说,“他丢魂了,身上没有阳火,容易被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你得一直在他身边,不能离人。”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再三叮嘱:“不管夜里听见什么动静,都别起身,别离开他身边。”
母亲脸色瞬间惨白,指尖攥得更紧,哑声应下:“好。”
夜色沉得极快,不过九点,整个村子便坠入无边黑暗,死寂得可怕。
今夜无月,乌云厚重低垂,沉沉压在屋顶,像要将整个村落闷碎。
我点燃了油灯。
光线照在我妈脸上,把她眼底的恐惧照得清清楚楚。
看了她一眼后,我也没多说什么,端着灯出了门。
院子里已经全黑了,只有手里这盏灯是亮的。光晕很小,只照得见脚下几步路,再远就是浓稠的黑。
村道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虫鸣,没有风响,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闷闷的,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我往村东头走。
我攥紧油灯,火苗不住晃动,不是风吹的,而是周遭有无形的气息,一呼一吸间,吹得灯火东倒西歪,随时要灭。
我不敢走得太快,怕火苗熄灭了。
也不敢走的太慢,因为总觉得后背发毛,像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我。
脚下的路在灯光里一段一段地亮起来,又一段一段地暗下去。
出村子的时候,吹来一阵风,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差点灭了。
我用手护住,等它稳下来,才迈步往前走。
这是我爸的长明灯,灯在,魂有路。灯灭,魂不归。
白天走这条路,两边是田地,远处是山,视野开阔,没什么好怕的。
可晚上不一样。
田埂上的草在风里沙沙作响,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的山黑得像一堵墙,把天和地隔开。
不多时,竹林映入眼帘。
白天看起来普通的竹林,到了夜里,像一张张开漆黑的嘴。
火光在竹林边缘摇晃着,把竹竿的影子投在地上,似一双双鬼手。
我深吸一口气,端着灯往里走。
枯竹叶踩在脚下,软塌塌的,发出诡异声响。
刚走十几步,我心头一紧,因为前方传来动静。
不是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是脚步声。
很轻,一下一下,像有人踩在落叶上,慢慢朝这边走。
我抬起灯,光晕往前推了几尺,照出一个人形。
十来米远,竹子的间隙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驼得厉害,穿着破旧外套,手里垂着一物,一动不动,静静立在黑暗里,像是早已在此等候。
灯火猛地一跳。
“是桑瑶吗?”
苍老沙哑的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闷涩浑浊,像是隔着厚厚的棺木。
我没有应声。
那个人往前走了几步,走进灯光边缘,脸从暗处浮出来,慢慢显影。
头发花白,稀稀疏疏的,贴在头皮上。
脸上的皱纹很深,嘴角往下撇着,看着像在笑,又像没有在笑。
手里攥着一截白蜡烛,烛火早已熄灭,芯上挂着凝固的黑蜡泪。
“丫娃子,不认得三叔公了吗?”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几颗发黄稀缺的牙齿。
三叔公。
我想起来了。
村里放羊的老头,常年待在山上窝棚里,白天都很少在村里见到。
我站着没动。
灯在我手里,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发亮。
可那亮总让我觉得有些不正常。
不是老年人眼睛该有的浑浊,是亮的,像猫狗在夜里被光打到眼睛时的那种亮。
我往后退了半步,沉声问:“三叔公,这么晚,你在这做什么?”
“羊丢了。”他抬了抬手里的蜡烛,“出来找羊哩。”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我手里的灯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视线黏在上面,像苍蝇舔到了糖。
“羊找到了吗?”
“没哩。”他摇头,眼睛还是盯着灯,“蜡烛被风吹灭了,看不着路,不知道跑哪去了。幸好你这丫娃子来了。”
“这么晚了,明天再找吧。”我低声说。
“是哩是哩,打算现在就回去。”他笑着,往前迈了一步:“可看不着路呀。丫娃子,借你的油灯点一下蜡烛。”
他抬起手里的白蜡烛,朝我伸过来。
我往后又退了一步,笑着说:“三叔公,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就点一下,点着了我自己就能看见了。”他又笑,嘴角扯得很开,褶子挤在一起,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灯。
我强作镇定的保持距离:“你年龄这么大,腿脚又不怎么方便,一个人走我不放心,我还是送你回去吧……你走前面,我在后面给你打灯。”
三叔公笑容一僵,又对我说:“不麻烦你了,蜡烛点着了,我看得见哩。”
他一边往我这边走,把手伸出来了,布满老年斑的手,攥着那截蜡烛,指尖发黑,指甲缝里塞着泥一样黑乎乎的东西。
我沉下脸,阻拦道:“三叔公,您别过来了。”
“你让我点一下灯,我就不过去了。”他依旧笑眯眯的,可眼神里的绿光更盛。
我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说:“三叔公,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扯着嘴角道:“啥事啊?”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层绿膜已经完全覆盖了眼球,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我敛下笑容,死死盯着他道:“你不是已经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