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以纸为愿,不负相思
化龙潭。
潭边的石头被水冲垮了一些,我放下麻袋,弯腰把那几块散落的石头重新垒起来,垒成一个矮矮的台子。
垒好了,我就把麻袋拖过来,解开扎口,从里面掏出黄纸。
一摞,两摞,三摞……全掏出来,在石台旁边堆了一小座山。
然后掏出打火机,我按了几下,火苗蹿起来,凑到黄纸边缘。
纸着了。
然后,起风了。
几张烧了一半的黄纸从火堆里飘起来,打着旋往河面飞。
“哎——”我伸手去抓,没抓到。
那几张纸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进了河里,火光在水面上闪了一下,灭了。
又一阵风过来,更多的纸被卷起来。
我手忙脚乱地扑过去,一只手用胳膊压住那摞还没烧的纸,另一只手把已经烧着的往火堆里拢。
风像是故意的。
我往左边拢,它往右边吹。
我往右边扑,它又转向左边。
几缕头发被吹到脸上糊住了眼睛,我一边吹气一边扒拉头发,蹲在火堆旁边,狼狈得像只护食的猫。
好不容易把散落的纸都拢回来,我无力地坐在火堆前面喘了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我撕了一摞纸丢进去,“这些是给你的。”
火光映在河面上,像泼了一层红漆。
“你伤成那样,得吃点东西补补。”
我一边说一边往火里添纸,一大摞一大摞地往里面丢,火苗蹿得老高,燎得我脸发烫,又往后退了一步,“坟地阴气不干净,吃多了拉肚子。”
风好像小了一点。
“这个干净。香火,愿力……”我又丢了一摞。
火堆烧得很旺,黄纸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灰烬被热气托起来,在空中飘了一圈,落进河里。
“不够的话我明天再去买,肯定能喂饱你。不过你得好好吃,可别浪费了。”
我小声说,“我扛了一路,肩膀都磨红了。”
火苗不再东倒西歪,稳稳地烧着,橘黄色的光铺在河面上,把碎掉的月光染成了金色。
“你要是还活着的话……”我声音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你能不能出来一下,让我看看你……”
月光碎在水上,一晃一晃的,河水还是那样静静地流,不急不慢。
“不出来算了。”我低下头,失落的嘟囔了句。
河风又起来了,吹得火苗往一边倒,我赶紧慌乱的用身子去挡风。
可就在这时,我余光瞥见火堆旁边多了一个影子。
修长的,瘦削的,被火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我脚边的地上。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影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火光照着它,把它钉在地上,像是无声的回答。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它就没了。
盯着那个影子,看着看着眼眶忽然就有些酸涩了。
“……来了也不吭声。”我眼酸的嘀咕,“吓我一跳。”
身后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芦苇的声音,和河水轻轻拍岸的声音。
那个影子在火光里微微晃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树梢。
我伸手摸了一把脸,缓缓转过身。
火光映在他身上。
黑衣,冷颜。
他就站在我身后不到几步远的地方,垂眸看着那堆火,看着火里那些正在化为灰烬的黄纸。
脸色依旧苍白,没什么血色。
但昨晚那些骇人的鳞片已经消退了,至少表面上恢复了人形。
只是他身形似乎比之前更清瘦了些,带着一种病态的脆弱感。
看到他如今活着出现在眼前,我怔了下立马就说:“你……你没事了?”
话一出口,我立刻意识到语气里的那点喜出望外太明显了。
赶紧收敛笑,盯着地上的火堆,把那些多余的表情一点一点收回去。
“没事就好。”我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两度,尽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我还是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用余光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我。目光落在那堆火上,火苗在他瞳孔里跳,橘红色的,一明一灭。
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你烧这么多纸。”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是盼我断气,给我提前上坟吗?”
我愣了一下。
“我这是……”我深吸一口气,“我再给你烧纸呢。香火,愿力,大补的东西。”
他抬眸,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探究。
“放心吧。”我看着那堆烧得正旺的火,语气笃定,“你吃了我这些香火,马上就能支棱起来了。”
“支棱?”他重复了这个词,语调平平的,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就是那种……精神抖擞,龙精虎猛!!”
我意识到后面这个词汇有点不太恰当,赶紧把嘴闭上了。
他没接话。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色。
他脸上的线条还是冷的,但那层暖色让他看起来不像昨晚那么遥远,那么像要碎掉的样子。
安静了一会儿。
“我死了不好吗?”他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桑家与我的债两清了,你也可以解脱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眸又垂了下去,脸被照亮,目光落在火焰上,仿佛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不好,一点都不好。”我说。
他没什么反应。
我盯着他,认真说道:“你困于残骨,困于天命。而我……困于亏欠。”
他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我看不见他的瞳孔,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从来都没想过你死。”
我说的很慢,很正经,“我希望你早日蜕鳞化龙,夙愿得偿。而不是盼着你消散,我拿着你的龙骨,心安理得的活着。”
风起了。
河面的月光被涟漪冲碎,又被风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