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旧友逢凶,梦遇剪纸老妪
这一夜睡眠出奇的好,到了第二天,白天过得很慢。
太阳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我爸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些,看见我还冲我笑了笑。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炖了一只鸡,香味飘得满院都是。
一切都好。
只有我心里藏着一件事,像揣着一只随时会蹦出来的兔子,压着,等着。
一直到吃了晚饭,天还没黑透,我就开始坐不住了。
趁我妈在灶屋洗碗,我爸在屋里没出来,我溜进奶奶的杂物间。
这次没有用麻袋,麻袋昨天被我妈看见了,今天再用容易被认出来。
我找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把剩下的黄纸全塞进去,扎好口,拎了拎,比昨天轻多了。
先去吧,烧完再说。
出院门的时候,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快熄灭的炭火,照着村道上的碎石子和两边灰扑扑的院墙。
我走得不快,反正天还没全黑,不用像昨晚那样摸黑赶路。
经过村里一座老房子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
门楣上的木雕已经褪色了,院墙上的白灰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青砖。
院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这是村里六奶奶家。
六奶奶近两年身体很不好,也是因为上了年纪的原因。
院门开着,我路过的时候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
院里,一个女生蹲在水盆边,正在摘菜。
她背对着我,弯着腰,肩膀很窄,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
天色暗了,院子里的光线不太亮,可我总觉得她的背影看起来不太对。
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太淡了。
像是褪了色的照片,是隔了一层薄雾看过去的那种淡。
“小荷?”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转过身来。
黄昏的光落在那张脸上,我看清了她,比以前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尖的,眼下有一片青黑,像很久没睡好觉。
可她的五官还是好看的,眉眼细细的,嘴唇薄薄的,带着一种病态脆弱的漂亮。
四目相对,她看了我两秒,也愣了一瞬:“桑瑶?”
“还真是你啊。”我笑了,拎着塑料袋走进去,“我路过看见门开着,就瞄了一眼。没想到你在。”
我已经有两年没见过她了。
小时候我们俩经常一起玩,后来我读高中,孔荷就去城里打工了,从那以后很少见到。
孔荷不是柳庙村的人,她妈妈是六奶奶女儿,以前嫁到邻村的。
她命挺苦,出生后妈就死了,她爸后面娶了个后妈,生了个儿子,因为她是女儿,就被她奶奶一家人撵出来了。
后来六奶奶把她接柳庙村,然后一直跟着她姥姥相依为命。
孔荷站了起来,手上还沾着菜叶的水珠,在身上蹭了蹭。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
“前天。”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我姥姥生病了,我辞了厂里的工,回来照顾她。”
屋里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一阵接一阵,听的人揪心。
“六奶奶情况严重吗?”我往屋里看了一眼。
孔荷摇了摇头,没说话。
院子不大,水泥地上有几道裂缝,墙根堆着一些旧纸箱。
堂屋的门开着,里面光线很暗,隐约能看见一个老人半躺在一张竹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胸口缓慢地起伏着。
我看着孔荷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气色的问题,是精气神,像一盏灯,灯芯还是亮的,可油快烧完了。
她的脸上,那层灰气太重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小荷,你身体是不是不太舒服?”
话一出口,她的反应比我想的大得多。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了一圈,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知道?”
我一愣,没想到她会这样,赶紧摆了摆手:“我就是随口一问,看你脸色不太好,猜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然后她低下头,手指攥着盆沿,指节发白。
沉默了好一会儿。
“昨天晚上,”她说,声音很轻透着害怕,“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我往前走了一步。
“梦见一个老太太。”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开始发抖,“穿着灰布衣裳,坐在我床头……剪纸。”
我拎着口袋的手紧了一下。
“她剪了一个小人,剪完之后,抬起头看我,冲我笑。”
孔荷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子,可是那笑声……那笑声怪吓人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贴着我耳朵在笑。”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墙根的旧纸箱沙沙响。
“然后呢?”我问。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微微泛红:“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我心里莫名一紧。
孔荷的嘴唇在抖,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三月二十九。”
听到这话,我的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脸色瞬间苍白。
抬起头盯着她,正要说话,可还没说出口。
“小荷啊……”
堂屋里传来六奶奶的声音,苍老的,虚弱的,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喊出这几个字。
孔荷猛地站起来:“姥姥叫我,我进去看看。”
她说完就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先回去吧,改天有时间我去找你玩。”
“好,那我先走了。”我说,“你忙。”
她转身进了屋。
西沉的太阳收走了最后一缕光。
就在孔荷身影被昏暗的光线吞掉,影子逐渐消失在门框里的一瞬。
我猛的怔住了。
孔荷的影子是歪的。
太阳在西边,可她的影子斜朝北边,像有什么东西拽着它,往村子后面的方向拉。
再看了一眼,影子又恢复了正常。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是光线变化造成的视觉误差吗!?
我站了一会儿,院子里安静了,堂屋里传来六奶奶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孔荷低声的安慰。
那声音混在一起,听不真切,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傍晚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