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碎月映寒影,烟火藏温柔
我拎着塑料袋,缓步走出六奶奶家的院门。
天边最后一抹残红彻底敛去,整座柳庙村缓缓沉入灰蓝暮色里。
巷旁屋舍次第亮起灯火,昏黄光晕透过窗棂漫出来,落在沉沉夜色中,像一双双窥尽人间命数的眼。
晚风漫卷而来,携着傍晚浸骨的凉意。
不过孔荷那张灰败失神的脸,暮色里歪斜的影子,死死缠在我脑海里,根深蒂固,怎么也挥之不去。
我用力摇了摇头,强行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与诡异,敛了心神,专心奔赴沅河。
等走到沅河滩时,天色已然彻底暗了。
河面墨色沉沉,唯有流水低吟,像是亘古不变的宿命低语。
河滩乱石在夜色里泛着灰白冷光,昨夜垒起的石台,依旧完好立在原处。
我放下手中塑料袋,取出一摞摞黄纸,轻轻码在石台旁。
比起昨天,今晚的纸钱少了许多,小小一摞堆在石边,透着几分单薄。
我蹲下身点燃,橘红火苗在晚风里轻轻颤曳,我连忙又撕下一摞覆上,火势腾起,温热的热浪扑面而来。
“也不知道昨天的香火,对你有没有用。”
我低声喃喃,一张张往火里添着黄纸,“不过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也算我尽一份心意,也算……偿还对你的亏欠。”
火苗舔舐纸边,黄纸蜷曲发黑,化作漫天飞灰。
“也不知道今晚你还会不会出来,不过你可千万不能死啊。”
我蹲在火堆前,低声碎念,一张张递着黄纸,心底清楚,从桑家夺走他龙骨的那一刻起,我与他的命数,就早已死死缠在了一起。
河风徐徐掠过,裹挟着水腥与芦苇清涩的气息,漫过周身。
忽然,碎石滩上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一步,朝着我缓缓靠近,像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相逢。
我添纸的指尖骤然一顿。
“不是让你不要来了吗?”
清冷声线自头顶落下,不冷不厉,却带着一种宿命里逃不开的沉敛。
我缓缓抬头。
火堆前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黑衣,冷颜,今晚月色有些朦胧,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笼在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晕里。
他面色依旧带着几分久病未愈的苍白,不过比昨夜沉稳许多,气息不再虚浮,不再是随时会溃散离去的模样。
他垂眸看着我,那双淡金色的瞳孔里映着火光,像两颗被点亮的琥珀。
我心头泛起一丝莫名的局促,偏过头,语气带着几分故作倔强的别扭:“先管好你自己吧。伤势还未好全,还有闲心管我。”
他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立在原地,沉默注视着我。
河风吹动他衣袂,边角轻轻翻飞,携着河面水汽,还有他身上那股独有的幽冷气息,淡淡萦绕在两人之间,无声无息,却早已缠骨入魂。
周遭静了许久。
久到仿佛夜色凝滞,流水停吟,只剩两人被宿命圈在这片河滩,相对而立。
“就这么怕我死?”他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悲喜。
我心头猛地一跳,像是心事被一眼看穿,却嘴硬掩饰:“谁怕了。”
我别开脸,装作满不在乎的模样:“我是看你那样子,跟快断气了一样,提前烧点纸钱给你攒着。免得你下去了穷得叮当响,被其他孤魂野鬼欺负。”
话说出口,连自己都知晓这番言辞牵强又笨拙。
耳畔掠过一声极轻的低嗤,浅淡得稍不留意便会淹没在风声里。
我骤然抬眼望他。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像被我笨拙的牵挂轻轻触动。
我蹙眉开口:“你笑什么?”
他垂落眼眸,目光落在即将燃尽的火堆上,神色复归淡然。
“火要熄了。”
我低头一看,余烬渐渐黯淡,橘红火光一点点褪去,化作灰白冷雾,像快要断裂的命线。
我连忙撕下一把黄纸,手忙脚乱覆上去,俯身轻轻吹气,看着火势再度缓缓旺起,才悄悄松了口气。
抬眼时,他依旧在凝着我。
那抹浅淡笑意已然敛去,面上淡漠悄然融了几分。
我望着他沉静的眉眼,心头忽然想起一桩事。
“差点忘了这个。”
我连忙从塑料袋里翻出三炷香,是奶奶用红纸细细包裹的旧香。
我点燃打火机,香头缓缓燃起,三缕青烟袅袅盘旋,在夜风里悠悠飘荡。
“你何必多此一举?”他淡淡开口。
“香也算一份心意,对吧?”我将香稳稳插进石台旁的石缝里,拍了拍掌心灰烬,“你根基受损,命气虚浮,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眉峰微蹙。
“你看你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前两天……”
话语说到一半,我骤然顿住。
乱葬岗那夜的画面猝然翻涌上来,他周身覆满黑鳞,金色竖瞳里翻涌着隐忍的痛苦与满身狼狈,龙骨被夺的戾气尽数凝在眼底。
那些画面像宿命刻下的伤痕,瞬间堵在喉间,再难吐出一个字。
气氛凝滞下来,静得只剩流水风声与火苗噼啪轻响。
我下意识看向他神色,他微微偏过头,避开我的目光。
河滩陷入一片沉寂。
良久,我声音放得很轻,裹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牵挂,“你……好些了没?”
他久久不曾应声。
唯有纸钱燃烧的噼啪声响,一下一下,敲在寂静夜色里。
过了许久,才传来一个极轻极淡的字:
“嗯。”
声音浅得几乎被风声火光盖过,我却听得真切。
他愿意回应,是不是意味着,没那么生气了?
我悄悄抬眸用余光打量他。
他立在火堆旁,火光落在苍白面容上,镀上一层浅浅暖色,冲淡了几分周身孤冷疏离,眉眼间也柔和了些许。
“这些香火……对你有用吗?”我轻声问道,带着一丝试探。
他缓缓转头,深邃眼眸隔着缭绕青烟望向我,眼底情绪错综复杂。
“烟雾这么大。”他的语气淡淡的,“是想把全村人都引来,围观你给我上坟?”
我被他一句话噎住,有点恼,又有点想笑。
“那你倒是快吸收啊。”我没好气地指了指飘摇的青烟,带着几分嗔怪,“别浪费!我好不容易偷……找来的这么多存货!”
他淡淡瞥了一眼几近消散的青烟,语气平淡。
“没用。”
“为什么?”我微微一怔。
“心不诚。”
“我很虔诚啊。”
我立刻抬眼反驳,眼底带着几分委屈执拗:“冒着被爸妈察觉的风险,深夜来河滩为你烧纸焚香,这还不算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