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旧怨缠满身
孔荷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面前。
一张红纸碎片,烧过的,边缘焦黑,只剩指甲盖大小。
“就是梦里那张。我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纸的瞬间,纸人自己烧了起来,那种火是绿色的,几秒钟就烧成了灰烬。”
我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绿色火苗,这是术法,是有人在对孔荷动手脚,或者在她身上种了什么东西。
“小荷。”我严肃地说,“那个老太太,你有没有觉得像谁?”
孔荷想了很久才摇头。
“看不清脸,总是隔着一层雾。”她的手攥着围裙,指节泛白,“可她的声音……我总觉得在哪儿听过,想不起来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小荷,我跟你说一些事,你可能不信,但你要认真听。”
我把从柳司溟那里知道的,从莫仙姑二楼那些灵牌上亲眼见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
莫仙姑做的事,就是借命,借别人的命数来续自己的命,养自己的术。
孔荷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白到嘴唇几乎没了血色。
“你是说……那个老太太是莫仙姑?”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我怀疑是。”我说,“你出生的时候那个接生婆,她给你家留下的那张剪纸,那可能就是莫仙姑的东西,是她拴住你的东西。”
孔荷沉默了很久,手指慢慢攥紧围裙下摆,然后松开,再攥紧。
“可她……对我很好。”孔荷说,声音带着一种茫然,“小时候我姥姥带我去她那里,她给我糖吃,笑着摸我的头。村里人都说她厉害,她应该不会害人吧?”
“她看上去是挺好的。”我想到莫仙姑的慈眉善目,就冷笑说,“可有些人,不会把坏字写在脸上。”
空气忽然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张剪纸。”我问她,“在你身上吗?”
孔荷摇头。
“找不到了,可能是我妈带走了一起埋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只剩下一个地方,小盘河村,孔荷出生的地方。
我把想法跟孔荷说了,孔荷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圆圈,画了很久。
“小盘河。”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我……我已经好多年没回去了。”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想回去。
那是她妈死的地方,是她被认定是不祥之人的地方,是她被撵出去的地方。
“我陪你去。”我说。
孔荷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眼眶还是红的,可底下有了一点光,很弱,像快灭的灯芯上最后一点火星。
“好。”她说。
小盘河在沅河下游,离柳庙村二十多里地。
孔荷带路,我们搭了一辆过路的车,突突突地颠了一路,骨头都快散架了。
到的时候快晌午了。
小盘河比柳庙村还小,顺着河堤一溜房子,大多是老旧的砖瓦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青砖。
孔荷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踩沼泽。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树干上刻着的字,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我小时候。”她忽然开口,“经常一个人在这里玩。”
我没接话。
“村里人说我是灾星,克死了自己妈,谁靠近谁倒霉。”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有回一个小孩不小心碰了我一下,他妈冲过来把他拽走,当着我面说……离她远点,她身上有脏东西。”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没挣开。
“走吧。”她说,声音有些难过,“快到了。”
孔荷家的老房子在村子最东头,靠河,院墙塌了一半,土坯垒的,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深沟。
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高,灶房的屋顶塌了一个角,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房梁。
正房还立着,门上的漆掉光了,木头表面灰扑扑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她抬手,犹豫了一下,敲了门。
不到一会儿,有脚步声走来,门从里面拉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来,眯着眼睛打量我们。
“找谁?”
“我找……”孔荷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我找赵庆山。”
赵庆山是孔荷的生父,孔荷被赶出去后,她姥姥让她跟生母姓。
“赵庆山?”女人上下扫了我们一眼,“死了。”
孔荷的脸一下子白了。
女人又看了两眼,忽然皱起眉头:“你是……孔荷?”
孔荷没说话,算是默认。
女人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全是不耐烦和嫌弃。
“你来干什么?”
“我……我回来找点东西。”孔荷的声音很小。
“找东西?”
女人冷笑了一声,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玻璃,“你有什么东西落这儿?这个家被你克得还不够惨?一出生就克死了你妈,你爸也是被你克死的,这个家有你的时候没好过一天,你走了我们才消停几年,你还敢回来?”
孔荷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但没哭。
堂屋里面传出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沙哑的,像砂纸磨木头:“谁啊?”
“孔荷。”女人回头喊了一声,语气里全是不耐烦,“那个扫把星回来了。”
里面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咚、咚、咚的声音,是拐杖捣地的声音。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河床。
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孔荷,看了一会儿。
“你回来干什么?”
“奶奶……”孔荷的声音颤了一下。
“别叫我奶奶。”老太太的语气冷冷的,“你妈生你的时候,我就在外面。你出来的时候,接生婆说这孩子不吉利,我没当回事。后来你妈死了,没过几年你爸也死了,我算是信了。”
她顿了顿,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
“你是克星。你克死了自己亲妈,克死了自己亲爸,你还想回来克我?”
孔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顺着脸颊淌。
我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前面。
“阿姨,老太太,我们就是回来找一样东西,找到就走。”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
“什么东西?”
“一张剪纸。当年那个接生婆留下的。”
老太太的眼神变了一下。
那个变化很快,但我捕捉到了。
她沉默了几秒,拐杖又顿了一下:“没有,早就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