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青衣女再现
我没来得及想，孔荷已经走远了。
回去没有车，只能走山路。
二十多里地，翻两个山坳，沿着沅河上游走一段，穿过一片杨树林。
孔荷一路没怎么说话，她时不时侧过头看我。那个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里面有犹豫，有探究。
快走到第一个山坳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桑瑶。”
“嗯。”
“你刚才……那个……是什么？”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想了想，说了实话。
“我奶奶传下来的，我学了一些。”
“剪纸还能那样用？”
我笑了笑说，“以前，我也不相信，经历多了就什么都不足为奇了。”
孔荷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说的那个莫仙姑……她也会？”
“会。而且比我厉害得多。”
孔荷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跟上来。
“所以你刚才用的那些符，跟莫仙姑的……是一个路数？”
“是。”
孔荷又沉默了。
山路上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的。
“那个老太太，”孔荷忽然说，“你真的觉得她就是莫仙姑？”
“多半就是她了。”
孔荷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小时候她对我真的很好，给我糖吃，摸我的头，还跟我姥姥说我是个好孩子……”
我看着她。
“小荷，她对你好的原因，跟我现在帮你的原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想让你活着。她是想……用你的身体继续活着。”
孔荷的脚步彻底停下了。
她站在山路中间，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的表情有些恍惚，像在做梦还没醒。
“所以你刚才用的那个符……是真的？”她看着我，“不是什么障眼法？”
“不是。”
“那你……”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想了想。
“一个普通人。只是会一点剪纸的普通人。”
孔荷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比之前那些强撑出来的笑真了很多。
“普通人可不会用一张纸把人定住。”
我也笑了一下。
“那你现在信了？”
孔荷点了点头，走路的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
“那个莫仙姑。”她说，“她现在在哪？”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我没回答。
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
孔荷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停顿，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起小时候的事。
她刚去柳庙村的时候，姥姥带她去沅河边洗衣服，她蹲在石板上玩水，被螃蟹夹了手指，哭了一下午。
她的语气轻快起来，像卸掉了什么重负。
“还有那个村口的老槐树，你知道吧？我小时候老爬那棵树，有一回爬上去下不来了，是……”
她的话突然戛然而止。
身体停了。
脸上的笑凝固在嘴角，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
她的脚还踩在地上，手还保持着比划的姿势，可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我愣住了。
然后我忽然惊恐的发现。
鸟叫没了，风声没了，眼前飘落飘落的树叶，竟然停在了半空中，就那么悬着，不动了。
像有人把面前整个世界摁进了一张照片里。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落叶上，没有声音。
什么都没有声音。
这时，轻微的脚步声传来，踩在枯叶上，沙沙的，不急不慢。
是从林子深处传来的。
我死死盯着那个方向，手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剪纸。
“不要害怕。”
声音从树影间传出来，清泠泠的，像深秋的山涧水。
“是我。”
一个青衣女子从树林间缓缓走出来。
她撑着一把青伞，脸在伞沿的阴影下若隐若现，五官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冷。
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是山巅积雪的冷，好看，但碰不得。
我下意识又退了一步，目光扫向旁边被彻底定住的孔荷，咬牙站住了脚跟。
“你想干什么？”我的声音比想象中稳。
青衣女子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伞沿微微抬起，露出一张孤绝的美容。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好看，可我心里却警铃大作。
“我们已经见过两次了。”她说，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我若想害你，没人能救得了你，包括护着你的那位蛇君。”
她顿了顿，微微偏头。
“所以你不用这么害怕。”
我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半步，我往后退了半步。
她又笑了。
“可我不认识你。”我紧紧盯着她。
“不重要。”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很慢，像在端详一件什么东西，“我只是恰巧路过，顺带想为你提点一下。”
“我不想听。”
“真的吗？”她歪了歪头，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看着我，“连如何让你那位龙骨郎君彻底恢复根基的方法，也不想听？”
我抬起的脚步停了。
树叶还悬在半空中，像一群被定住的蝴蝶。
她看着我，耐心地等着，像钓鱼的人等着鱼咬钩。
“你说。”
她弯了弯嘴角，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回头。
“有一个地方，叫做秽市。”
“秽市？”
“阴阳交汇之处。孤魂野鬼、山精妖怪聚集交换物品的地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秽市里有一家店铺，叫蜕生坊。那店铺里有一枚四百年河伯蚌的内丹。”
“内丹？”
“不是凶煞妖物，是栖息在深潭底、吸纳江河月华与水底灵脉修炼的灵蚌。至阴至柔的水属性灵核，可温养受损妖基、修复魂骨裂痕。”
她顿了顿说：“你那位蛇君，龙骨被夺之后，妖丹根基破碎，妖气紊乱，魂体虚弱，这枚内丹，灵气温和不暴戾，不会伤及他本就脆弱的魂体，最适合他这种伤了根本的大妖疗伤。”
我盯着她。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她笑了笑，伞沿微微转动。
“这天底下的事，我知道的多着呢。”
我沉默了几秒。
“你说的那个……秽市，是鬼市？”
她笑了笑：“不过是游荡阳间的孤魂野鬼和山精妖怪交换物品的地方，没那么玄乎。”
我沉默了。
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饶有兴致的打量，像是在看一只站在陷阱边上的猎物，既希望它跳进来，又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