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月下流萤,与君共赏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那你吃了之后,是不是就不会像之前在乱坟岗那样了?”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路,长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会。”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我的心落下来一点,没有全落,落了一半,悬着一半。
我抱着怀里的锦盒,指尖微微收紧,余光偷偷瞥他苍白的侧脸,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害怕和委屈:“我只是想让你快点好起来,才听了青姬的话去秽市,我没想过会给你惹这么大麻烦。”
风卷着路边的碎叶擦过脚踝,周遭只剩两人浅浅的脚步声,他周身的寒气似乎散了些许,却依旧没回头。
“你是嫌命太长,还是嫌我救你救得不够累?”柳司溟的语气冷硬,却透着一丝后怕的威胁。
我的心提了起来。
他顿了顿:“下次要去这种地方,提前告诉我。我好准备……给你收尸。”
我:“……”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你不是说不管我吗?”我说。
他没回答。
“你说我死了也好。”
他脚步微顿,依旧没说话。
我小跑两步追上去,跑到他旁边,偏头看他的脸,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你是不是嘴硬?”我问。
“你是不是从沅河一路跑过来的?”我把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比你平时走路快多了吧?”
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不快不慢,像没听见。
“你是不是担心我?”
他不说话。
“柳司溟。”
不说话。
“柳司溟。”
不说话。
“柳——”
“你的舌头……”他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我,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暗处微微眯起,透出一丝危险的审视:“如果不想留在自己嘴巴里的话,我可以替你收起来。”
我把嘴闭上了。
但我看到他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指尖下意识按了按太阳穴,有点头疼的模样,不过转瞬便恢复,半点头疼的冷然藏得干净。
我把嘴闭上,可嘴角不听话,自己往上翘。
路开始往上走,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月光被树冠筛成碎片,落在地上,落在他肩上,落在我手背上,像碎掉的银币。
那内丹在盒子里,透过缝隙散发出荧光,我把那枚内丹掏出来,握在手心里,温热的,不,不是内丹热,是手心里的汗。
我用衣袖把它擦了擦,举起来对着月光看,碧绿的光在暗处亮着,像一颗缩小的月亮。
这个应该比黄仙家族的玉魄要好吧?
他吃了不会像之前那样了。
不会跪在坟堆前,不会浑身是血,不会脸上覆着那些骇人的鳞片。
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弯过去之后,视野忽然开阔了。
不是村子,也不是田野,是一片小小的谷地。
两边的山丘在这儿凹进去一块,像大地微微张开的嘴。
谷地的中间有一小片水潭,不大,比院子大不了多少,水面上铺满了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
潭边长满了草,草尖上有光在飞。
不是一只两只,是几十只、上百只,在草丛间飞来飞去,光点忽明忽暗,像碎掉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我停住了脚步。
萤火虫。
多得不像话。
像是有人把一罐碎掉的月亮倒进了这片坡地,星星点点的。
柳司溟也停了。
他站在我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晕里,黑衣在夜色里显得更黑了,可那轮廓很好看,修长得体,像一幅剪影。
“好美……”我喃喃地说,声音轻得怕惊动那些光。
我往前走了两步,走进那片光的范围里。
萤火虫被我的动作惊动了几只,从草叶上飞起来,绕着我转了两圈,又悠悠地飘远了。
我抬起头,看着漫天流萤,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风从溪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泥土深处漫上来的温热,两种温度搅在一起,拂在脸上,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
我转头看柳司溟。
他站在坡地边缘,月光从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晕。
萤火虫的光落在他肩头、发顶,明明灭灭的,像碎钻嵌进了墨色的布料里。
他没有看萤火虫。
他在看我。
那个眼神和之前都不一样。
不是审视,不是冷漠,不是那种蛇类打量猎物时的危险。
是安静,像深潭底部的泥沙终于落定,水面倒映着月光,干干净净的。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闷闷的。
“你以前看过这么多萤火虫吗?”我问他。
他顿了一下:“没有。”
“在蛇窟里没见过?”
“蛇窟里只有蛇。”
我想笑,又觉得不好笑。
“那你在沅河呢?在水底能看到沅河两旁的萤火虫吗?”
“水底只有淤泥和死人骨头。”
“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
“我不会。”
我瞪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萤火虫。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回头一看,他不知什么时候坐下来了,靠在坡地边缘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随意地伸直,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松散得像一摊融化的墨。
“你坐这儿干嘛?”
“等你。”
“等我干嘛?”
“等你看完。”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呛回去,可看着他这副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月光下他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
可他的眉眼是舒展的,没有皱着,没有那种隐忍的、克制到极致的紧绷感。
只是他看起来很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倦。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石头面不平,硌得慌,我调整了好几下姿势才勉强舒服一点。
“硌。”我抱怨。
“没人让你坐。”
我假装没听见。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不说话。
萤火虫在眼前飘来飘去,有时候飞得近了,几乎要碰到鼻尖,能看到它腹部那一小截发光的地方,明明那么小的虫子,却能点亮一小片黑暗。
“柳司溟。”
“嗯。”
“你刚才在秽市看到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柳司溟淡金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语气凉淡淡带着几分不耐:“想你什么时候把自己作死,我省得再费心。”